第23章 狼煙起於微末


  狼肉是真他娘的難吃。

  又柴又硬,還帶著一股子洗不淨的腥膻味兒,嚼在嘴裡跟啃老樹皮似的,還塞牙。沒鹽沒調料,只能放在破水壺裡跟雪塊一起煮,熬出來的湯漂著點油花,喝下去一股子說不出的怪味,直衝腦門。

  可沒人嫌棄。陳九用刀尖插著一小塊煮得發白的狼肉,吹了吹熱氣,小心地餵給靠坐在石壁上的王小旗。王小旗燒得迷迷糊糊,嘴唇乾裂,聞到肉味,本能地張嘴吞咽,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慢點,慢點。」陳九啞著嗓子,又舀了點溫熱的湯水餵他。

  另一邊,老崔正幫著張黑子處理腿傷。用燒熱的彎刀刀背燙過傷口周邊,剜掉些明顯爛掉的皮肉,疼得張黑子渾身繃緊,額頭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愣是沒哼一聲。完事了,老崔把剩下的一點狼油小心翼翼地抹在傷口周圍,據說能防凍傷,至於有沒有用,天曉得。

  林秀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小口小口地啃著一塊狼肉,眼神警惕地留意著外面的動靜。她吃得很快,但沒什麼表情,仿佛嚼的不是肉,而是普通的乾糧。

  那頭倒霉的狼,皮已經被剝下來,血淋淋地攤在洞外雪地里凍著,等凍硬了才好處理。肉被儘可能地剔下來,分成幾份,雖然不多,但省著點,夠這幾個人對付兩三天的。骨頭也沒浪費,老崔說砸碎了熬湯,能補點鈣,雖然大伙兒也不懂啥叫鈣,但知道是能強健骨頭的東西。

  洞裡那點火堆,燒的是從狼屍附近撿來的、半干不濕的樹枝和從石縫裡摳出來的苔蘚,煙很大,嗆得人直流眼淚,但沒人抱怨。這點光和熱,是他們在寒夜裡唯一的依靠。

  吃完這頓滋味複雜的「晚飯」,身上總算有了點熱乎氣。王小旗喝了熱湯,似乎安穩了些,沉沉睡去。張黑子也靠在石壁上,閉目養神,但緊鎖的眉頭顯示他並未入睡,傷口的疼痛和眼前的困境像兩把鋸子,來回拉扯著他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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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添了根柴火,看著跳動的火苗,心裡空落落的。大牛他們沒來啞口,是生是死,一點消息都沒有。這茫茫大山,找都沒法找。現在,就剩下他們四個半——王小旗算半個能動的。

  「旗官,」陳九低聲開口,打破了洞裡的沉寂,「接下來……咋辦?」

  張黑子沒睜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等。」

  「等?」陳九一愣,「等啥?等大牛他們?還是等……」

  「等天亮了,看看情況。」張黑子聲音疲憊,「這啞口不是久留之地。沒水,沒柴,糧食也撐不了幾天。等天亮,風雪要是小點,得想辦法出去,找條活路。」

  「往哪兒走?」老崔憂心忡忡地問,「南邊官道有卡子,北邊是土匪和韃子,東西兩邊都是沒盡頭的山。」

  「往東。」林秀突然插話,她轉過身,看著眾人,「我記得我爹說過,啞口往東,大概兩三天路程,山勢會變緩,有條季節河,河邊以前好像有過個小村子,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人住。就算沒人,河邊總能找到水,說不定還能摸到魚。」

  東邊?村子?

  這幾個字像火星子,濺到了每個人心裡。

  有村子,就意味著可能有糧食,有藥品,有遮風避雨的地方!哪怕是個廢棄的村子,也比這石頭縫強!

  張黑子終於睜開了眼,看向林秀:「林姑娘,你確定?那村子……叫啥名兒?離官道遠不遠?」

  林秀搖搖頭:「名字記不清了,我爹也是很多年前打獵路過一次,說就幾戶人家,靠山吃山。離官道應該不近,不然早被兵匪禍害了。」

  遠離官道,這倒是好事。可幾戶人家的小村子,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景,能不能保住,還真難說。說不定早就人去屋空,或者……更糟。

  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留在啞口是等死,往南往北是送死,往西是更深的無人山區。往東,好歹有一線渺茫的希望。

  「那就往東。」張黑子一錘定音,「天亮了就出發。林姑娘,你帶路。」

  後半夜,陳九負責守夜。他抱著膝蓋坐在洞口,聽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風聲,手裡緊緊攥著那把砍出了缺口的彎刀。狼皮已經凍硬了,被他拖進來,蓋在王小旗和張黑子身上,多少能擋點風寒。

  他想起白天丟棄的趙老蔫蔫,想起生死未卜的大牛他們,想起宣府鎮那個冰冷的窩棚和爹臨死前的眼神……這世道,一條命就像這風裡的雪沫子,說沒就沒了。能活到現在,已經是老天爺不開眼,或者說是他們命硬。

  可命再硬,也有耗光的時候。下一步踏出去,是生路還是絕路,誰也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洞裡的林秀,她似乎睡著了,但一隻手還搭在短弓上。這個姑娘,就像山裡的石頭,又硬又冷,可偏偏幾次三番救了他們。沒有她,他們可能早就死在哪個山溝里了。

  天快亮的時候,風終於小了些,雪也停了。灰白色的天光透過雲層,勉強照亮了啞口。

  眾人陸續醒來。張黑子的腿傷經過一夜,似乎穩定了些,但腫沒消,走路依然困難。王小旗的燒退了一點,但人還是很虛弱,自己走路是別想了。

  老崔把剩下的狼肉用破布包好,狼皮捲起來捆上。林秀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附近沒發現土匪的蹤跡,但也不敢保證安全。

  「走吧,趁天亮。」張黑子拄著木棍站起來,臉色依舊蒼白。

  陳九再次背起王小旗。王小旗比昨天更輕了,趴在他背上,沒什麼分量,卻壓得他心頭沉重。老崔攙著張黑子。林秀打頭,手裡握著短弓,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一行人默默地走出啞口,踏上了往東的未知路途。

  林秀說得沒錯,往東的路,一開始確實難走。山勢起伏,根本沒有路,只能在亂石和積雪中艱難跋涉。林秀憑著記憶和獵人本能,儘量選擇相對好走一點的坡地或者山脊線。

  走到晌午,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歇腳。拿出冰冷的狼肉啃了幾口,就著雪咽下去。王小旗又有點發燒,餵他吃了點肉,喝了點雪水,精神萎靡。

  休息了不到半個時辰,繼續趕路。下午,地勢果然開始變得平緩一些,出現了大片大片的枯草地和低矮的灌木叢。甚至在一片向陽的山坡上,還看到了幾棵掛著零星乾果的野棗樹!

  這發現讓眾人精神一振。老崔和大伙兒趕緊過去,把那些又小又澀的野棗摘下來,雖然不頂餓,但好歹是點零嘴,能補充點糖分。

  「看來方向沒錯。」林秀臉上也難得有了一絲鬆動,「再往前走,應該就能看到那條河了。」

  希望,像這野棗一樣,雖然酸澀,卻真實存在。

  然而,老天爺似乎總喜歡在給人一點甜頭之後,再狠狠給一棒子。

  就在他們穿過一片枯草甸,快要看到遠處那條蜿蜒的、閃著冰光的河床時,走在前面的林秀突然猛地蹲下身,舉起一隻手!

  「趴下!」她低喝道,聲音急促。

  陳九心裡一緊,趕緊背著王小旗趴倒在枯草叢裡。老崔也拉著張黑子迅速隱蔽。

  「怎麼了?」陳九壓低聲音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秀指著前方河床對岸的一片小樹林,臉色凝重:「有煙……炊煙。」

  陳九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對岸那片光禿禿的樹林後面,隱隱約約有幾縷淡淡的青灰色煙霧升起,若不是仔細看,幾乎和陰沉的天色融為一體。

  有炊煙,就說明有人!

  是那個小村子嗎?還是……別的什麼人?

  如果是村民,是敵是友?在這年頭,偏僻山村的百姓,對外來者往往充滿警惕,尤其是他們這樣一群拿著兵器、衣衫襤褸的潰兵。

  如果不是村民……那更糟。

  「看清楚有多少煙了嗎?像幾戶人家的?」張黑子趴在地上,低聲問。

  林秀眯著眼又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太遠了,看不真切。但煙柱不算粗,應該人不多。」

  去,還是不去?

  這是個問題。不去,他們可能錯過一個難得的補給和休整機會,在這荒郊野外,王小旗和張黑子的傷拖不起。去,則可能面臨未知的危險。

  「繞過去?」老崔提議。

  「繞?往哪兒繞?」張黑子看著四周,「河那邊地勢平坦,繞過去容易被發現。而且,不過河,咱們就得一直在這邊山里轉,找不到像樣的地方歇腳。」

  陳九看著對岸那若隱若現的炊煙,又看了看背上氣息微弱的王小旗,咬了咬牙:「旗官,我去探探路。」

  張黑子盯著他:「你一個人?太危險!」

  「我跟他一起去。」林秀開口道,「兩個人有個照應。你們留在這裡隱蔽,等我們信號。」

  張黑子沉吟片刻,知道這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了。他點點頭:「小心點。要是情況不對,立刻撤回,別逞強。」

  陳九把王小旗交給老崔照顧,自己和林秀檢查了一下武器。陳九握著彎刀,林秀張弓搭箭,兩人貓著腰,借著枯草和灌木的掩護,小心翼翼地朝著河床摸去。

  河床不寬,但已經完全封凍,冰面上覆蓋著積雪。兩人踩著冰面,快速穿過河道,在對岸的樹林邊緣潛伏下來。

  躲在一棵大樹後,陳九屏住呼吸,仔細朝炊煙升起的方向望去。

  樹林後面,確實是一個小村落。比林秀說的還要小,只有稀稀拉拉七八間低矮的土坯房或茅草屋,散落在山腳下。村子靜悄悄的,看不到人影走動,只有兩三間屋子的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炊煙。

  「好像……沒什麼動靜。」陳九低聲道。

  林秀卻皺緊了眉頭,鼻子輕輕抽動了幾下:「不對……有血腥味。」

  陳九心裡咯噔一下,也使勁聞了聞。空氣中,除了柴火燃燒的味道,似乎真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鐵鏽般的腥氣!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警惕。

  林秀打了個手勢,示意陳九跟著她。兩人像狸貓一樣,在樹林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朝著村子邊緣摸去。

  越靠近村子,那股血腥味就越明顯。同時,還有一種奇怪的寂靜——不是安寧的寂靜,而是死寂,連聲狗叫都聽不到。

  摸到最近的一間土坯房後牆,林秀示意陳九停下。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朝村子裡望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身體就猛地僵住了。

  陳九心裡一緊,也悄悄探頭望去。

  只見村子中間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看穿著是普通村民,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孩子!鮮血染紅了雪地,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子。幾間茅草屋有被焚燒過的痕跡,只剩下焦黑的木架。

  村子,被屠了!

  看那血跡和屍體僵硬的程度,慘案發生的時間應該不長,可能就是昨天或者今天凌晨!

  陳九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胃裡一陣翻騰。他雖然不是沒見過死人,但這樣屠殺平民的景象,還是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和憤怒。

  是誰幹的?土匪?韃子?還是……潰兵?

  就在這時,林秀猛地拉了他一把,兩人迅速縮回牆後。

  只見從村子另一頭,一間還算完好的土坯房裡,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兩個身影。穿著破舊的羊皮襖,戴著皮帽,手裡拎著酒罈子和半隻啃剩下的雞,滿臉油光,醉醺醺地,正用聽不懂的語言大聲說笑著。

  那打扮,那腔調——是韃子!而且是出來劫掠的小股游騎!

  陳九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宣府鎮下的血仇,黑風溝的廝殺,一路上的艱辛……新仇舊恨一下子湧上心頭。他握緊了彎刀,就要衝出去。

  林秀卻死死按住他,搖了搖頭,眼神冰冷,示意他看仔細。

  陳九強壓怒火,再次探頭。只見那兩個韃子兵身後,那間土坯房裡,又陸續走出來三四個人,同樣打扮,有的手裡還拿著沾血的彎刀。他們聚在一起,大聲喧譁,顯然是在慶祝這次的「收穫」。

  總共……有六個人。

  六個韃子兵。看情形,是他們洗劫了這個可憐的小村子。

  陳九的心沉了下去。六個韃子兵,而且是吃飽喝足、以逸待勞的韃子兵。他們這邊呢?四個半殘兵,一個重傷員……

  這仗,怎麼打?

  可是,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這些畜生逍遙法外?難道就讓這個村子的人白死?

  仇恨和理智在陳九心裡激烈地搏鬥著。他看向林秀,林秀的眼中也燃燒著冰冷的火焰,但她顯然更冷靜,她在等待,在觀察。

  那兩個韃子兵晃晃悠悠地朝著村口走去,似乎是要去放哨或者方便。剩下的四個,則重新回到屋裡,繼續吃喝。

  機會!

  林秀對陳九使了個眼色,指了指那兩個落單的韃子兵,又指了指村子另一側的樹林。那意思很明顯:先幹掉這兩個,再想辦法對付屋裡那四個!

  陳九重重點頭,胸中的殺意像野火一樣燒了起來。

  血債,必須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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