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風雪同路人


  帶著兩個哭哭啼啼的女人,這路就更難走了。

  一個叫招娣,一個叫盼弟,聽名字就知道是苦水裡泡大的。年紀不大,頂多十七八歲,可臉上已經沒了姑娘家的水靈,只有驚恐和麻木。身上那點破棉襖,被韃子撕扯得不成樣子,凍得嘴唇發紫,渾身哆嗦。走路也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進雪窩子裡。

  陳九幾個大老爺們,也不好伸手去扶,只能時不時停下來等她們。老崔看不過去,把自己那件稍微囫圇點的破皮坎肩脫下來,扔給了招娣。招娣愣了下,沒敢接,還是林秀拿過去,硬給她裹上了。盼弟則緊緊挨著林秀,好像這個同樣年輕卻渾身帶刺的姑娘,能給她一點安全感。

  張黑子臉色一直沉著,拄著棍子走在中間,時不時回頭望一眼窪里屯的方向。他不是心狠,是實在怕。帶著這麼一幫子老弱病殘,還添了兩個累贅,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鬼地方,萬一被韃子的大隊游騎或者別的什麼禍害盯上,那就是一鍋端。

  「快點!都麻利點!天黑前得找個能藏身的地方!」張黑子啞著嗓子催促,聲音里透著焦躁。

  可快不起來。王小旗趴在陳九背上,氣息微弱。張黑子自己那條傷腿,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全靠老崔在旁邊架著。兩個女人更是走得磕磕絆絆。

  林秀走在最前面,眉頭擰成了疙瘩。她不時停下來,辨認方向,或者蹲下查看雪地上的痕跡——除了他們的腳印,她還得提防有沒有野獸或者別的什麼人跟蹤。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雪似乎又有變大的跡象。寒風卷著雪沫子,抽在臉上,像刀子割。所有人都又累又餓,那點從韃子身上搜出來的肉乾和奶疙瘩,早就分著吃完了,現在肚子裡又開始咕咕叫。

  「林姑娘,還有多遠能到你說的河邊?」陳九喘著粗氣問,他感覺背上的王小旗越來越沉。

  林秀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又望了望前方連綿的、被積雪覆蓋的山巒:「照這個走法,天黑前肯定到不了河邊了。得先找個地方過夜。」

  她指了指右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像是石崖的地方:「去那邊看看,興許有能避風的山洞。」

  眾人打起精神,朝著石崖方向挪去。

  快到石崖腳下時,走在前面的林秀突然又打了個手勢,示意大家停下。她貓著腰,警惕地盯著石崖下方一片茂密的枯灌木叢。

  「有動靜。」她壓低聲音。

  陳九輕輕放下王小旗,和老崔一左一右護住張黑子和兩個女人,手握住了兵器。

  灌木叢窸窸窣窣響了一陣,突然,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裡面鑽了出來!

  不是人,也不是野獸。那東西圓滾滾的,外面裹著破麻袋,在雪地里滾了幾下,停住了。

  是個包袱?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大意。林秀示意大家別動,自己端著短弓,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弓梢撥弄了一下那個包袱。

  包袱不重,裡面像是些軟乎乎的東西。林秀用刀挑開捆著的草繩,打開麻袋一看,裡面竟然是幾件半新不舊的粗布棉襖,還有一小袋大概五六斤重的雜合面!

  這荒山野嶺,雪地里憑空冒出個裝著衣物和糧食的包袱?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小心埋伏!」張黑子低喝一聲。

  話音剛落,就聽見石崖上面傳來一個有些慌張的、年輕男子的聲音:「別……別動手!俺們沒惡意!」

  緊接著,從石崖上方幾個隱蔽的石縫和石頭後面,陸陸續續站起來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著破舊但厚實的棉衣,手裡拿著鋤頭、柴刀、棍棒之類的傢伙,一個個面帶菜色,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恐懼,看著下面的陳九他們。

  看打扮,像是逃難的百姓,不是土匪,更不是官兵。

  為首的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手裡攥著一把柴刀,強撐著站在前面,對著下面喊話:「下面的……是……是哪路好漢?俺們……俺們就是逃難的,沒……沒啥值錢東西!那包袱里的,是俺們最後一點家當了,給……給你們!求好漢們放過俺們老小!」

  原來是把他們當成攔路搶劫的土匪了。

  陳九幾人互相看了看,都鬆了口氣,但手裡的傢伙也沒放下。這年頭,人心隔肚皮,誰知道是不是苦肉計。

  老崔上前一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些:「後生,別怕。俺們不是土匪,也是逃難的。」

  那年輕後生將信將疑,打量著老崔他們這一行人——個個衣衫襤褸,渾身血污,帶著傷員和女人,確實不像土匪的做派,倒比他們還慘。

  「你們……從哪兒來?」後生又問。

  「北邊,宣府那邊逃過來的。」老崔答道,「路上遇到了韃子,殺了幾個,救了兩個姑娘。」他指了指招娣和盼弟。

  聽到「韃子」兩個字,崖上那些難民臉上都露出刻骨的仇恨和恐懼。一個老漢顫聲問:「你們……真殺了韃子?」

  「千真萬確。」陳九接口道,揚了揚手裡還帶著血漬的彎刀,「就在後面那個叫窪里屯的村子,六個韃子游騎,一個沒剩。」

  這話似乎起了作用。崖上的人交頭接耳一番,警惕性明顯降低了一些。那年輕後生猶豫了一下,對身後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帶著兩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從石崖上爬了下來,但手裡還緊緊握著「武器」。

  走近了,陳九才看清,這後生雖然面帶飢色,但眉眼間有股莊稼人的憨厚和倔強。他看了看陳九他們,又看了看招娣盼弟,似乎相信了他們的話。

  「俺叫石柱,」後生開口道,「是南邊三十里外石家坳的。莊子遭了兵災,活不下去了,帶著爹娘和鄉親們逃出來,想往深山裡躲躲。」他指了指地上的包袱,「這點東西,是俺們湊出來的,本想留著救命……既然你們不是土匪,還殺了韃子,是條好漢!東西……你們拿去!」他說這話時,臉上肌肉抽搐,顯然極為不舍。

  張黑子這時被老崔攙著走上前,他看著石柱,又看了看崖上那些面黃肌瘦的鄉親,嘆了口氣:「後生,俺們雖然難,也不能搶你們活命的口糧。這糧食和衣裳,你們自己留著吧。」

  石柱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會拒絕。他看了看張黑子那條傷腿,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王小旗,以及凍得瑟瑟發抖的招娣盼弟,咬了咬牙:「老叔,看你們這樣……比俺們還難。這樣,東西俺們收回,但前面不遠,俺們發現了個能避風的山洞,還算寬敞。眼看天就黑了,風雪這麼大,要不……咱們一起湊合一宿?人多也能暖和點。」

  一起過夜?

  張黑子心裡盤算著。對方有十來口人,雖然多是老弱,但那個石柱和幾個年輕男人看著還算壯實。自己這邊能打的就陳九、林秀和老崔,還都帶著傷。萬一對方起了歹意……可轉念一想,真要動手,剛才在崖上扔石頭就能砸他們個半死,沒必要下來商量。而且,這冰天雪地,能找到個山洞過夜,確實是救命的機會。

  「中!」張黑子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

  見張黑子答應,石柱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趕緊招呼崖上的人下來。雙方匯合到一起,雖然還有些戒備,但氣氛緩和了不少。

  石柱他們帶路,果然在不遠處一個山坳里找到了一個洞口被藤蔓遮掩的山洞。洞口不大,但裡面挺深,能容納二三十人,確實是個過夜的好地方。

  進了山洞,頓時感覺暖和了不少。石柱他們顯然在這裡待了一兩天了,洞裡收拾得還算乾淨,角落裡還鋪著些乾草。他們主動分了些乾草給陳九他們鋪上,又拿出個小瓦罐,架在洞口小心生的火堆上,化雪燒水。

  有了相對安全的環境,眾人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些。老崔趕緊給張黑子和王小旗重新檢查傷口,換上從韃子那裡得來的金瘡藥。陳九和林秀也處理著自己的傷口。

  石柱他們看著老崔熟練的動作和張黑子等人身上明顯的軍旅痕跡,更加確信了他們不是普通人。

  趁著燒水的功夫,雙方慢慢聊了起來。

  石柱說,他們的莊子是被一夥流竄的潰兵和土匪聯手洗劫的,糧食搶光了,房子燒了,沒跑出來的鄉親都被殺了。他們逃出來的時候,只剩下這十幾口人。

  「這世道,兵不像兵,匪不像匪,老百姓就沒活路啊!」石柱爹,一個乾瘦的老漢,捶著腿嘆息道。

  張黑子默默聽著,沒說話。他們自己就是從兵變成「匪」的,箇中滋味,難以言說。

  招娣和盼弟也斷斷續續說了窪里屯的慘狀,聽得石柱他們義憤填膺,同時對陳九他們能殺掉六個韃子更是佩服不已。

  「陳九哥,林姑娘,你們是真英雄!」石柱看著陳九和林秀,眼神裡帶著敬佩。

  陳九搖搖頭,看著跳動的火苗,聲音低沉:「啥英雄……就是不想白白等死罷了。」

  熱水燒好了,石柱娘——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婦人,小心地給每個人都倒了一碗熱水,還把最後一點雜合面攪成了糊糊,分給傷員和年紀小的孩子。

  捧著溫熱的水碗,吃著雖然稀薄卻暖胃的糊糊,感受著山洞裡眾人擠在一起帶來的體溫,陳九忽然覺得,這冰冷的雪夜,似乎也不是那麼難熬了。

  洞外風雪呼嘯,洞裡卻難得有了一絲微弱的人氣兒和暖意。兩伙原本素不相識的逃難者,因為共同的苦難和一點點善意,在這荒山野嶺的山洞裡,暫時成了風雪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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