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窯洞
河岸邊的風，比河面上更邪性，打著旋兒往人骨頭縫裡鑽。
那堆小小的篝火，拼命舔舐著好不容易搜集來的枯枝敗葉，火光忽明忽暗，勉強照亮方圓幾步之地，卻驅不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寒意和死寂。
十五個人，圍坐在火堆旁，沒人說話。
剛從冰河裡撈上來的幾個，裹著能找來的所有破布爛衫，依舊控制不住地渾身篩糠，牙齒磕碰的聲音清晰可聞。
陳九添了根柴火，火星子噼啪炸開，映著他年輕卻布滿風霜和疲憊的臉。
「不能……不能在這兒過夜……」石柱爹聲音顫抖著打破沉默，老漢臉上老淚縱橫，卻強撐著理智，「這河岸太空，連個遮擋都沒有，風……風能把人活活凍死……咳咳……」說著劇烈咳嗽起來。
這話點醒了眾人。
是啊，剛經歷了冰河驚魂，心神未定，卻忘了眼下最要命的還是這酷寒。
林秀站起身，眯著眼望向河東岸連綿的群山黑影，辨別了一下方向，指向左前方一處山坳：「去那邊。看看山坳有沒有山洞，即便沒有，靠著山坳，也能避點風。」
「走！趕緊走！」張黑子猛地睜開眼，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差點摔倒，老崔趕緊扶住他。
求生的欲望壓倒了悲傷和疲憊。
眾人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河岸，朝著林秀指的方向挪去。每走一步，濕透的褲腿都凍得硬邦邦，摩擦著皮膚，像鈍刀子割肉。
終於摸到那個山坳腳下時，天已經黑透了。
居然，在山壁背風處，隱隱約約能看到幾個黑黢黢的洞口，像是野獸張開的嘴。洞口堆著些殘破的瓦罐和燒剩下的炭渣，顯示著這裡曾經有人活動過。
林秀示意大家停下，自己握著短弓，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大的那個洞口，側耳聽了聽，又用鼻子嗅了嗅，確認沒有野獸或人的氣息，這才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眾人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爭先恐後地擠進窯洞。洞裡比外面暖和不少，雖然瀰漫著一股霉味和灰塵氣，但至少沒有那要命的風了。窯洞不算深，但很寬敞，能容納他們十幾個人綽綽有餘。
「快，生火！把濕衣服烤乾！」老崔急聲道。
不用他吩咐，石柱和幾個後生已經手腳麻利地在洞中央清理出一塊地方，撿來洞裡散落的碎木和以前燒炭剩下的硬炭塊，用火摺子引燃。
橘紅色的火苗再次升起，驅散了洞裡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讓大家驚魂未定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人們圍著火堆，脫下濕透的、能擰出水的外衣鞋襪，放在火邊烘烤。身體漸漸回暖，但失去親人的悲痛和劫後餘生的後怕，卻像潮水般湧上心頭，壓抑的哭泣聲終於忍不住在洞裡響起。
陳九默默地把王小旗挪到靠近火堆的乾爽地方，檢查他的傷勢。高燒依舊不退，傷口有些紅腫，情況不妙。張黑子的腿傷也需要重新處理。招娣和盼弟互相依偎著，小聲啜泣，林秀拿了塊烤得半乾的布，默默遞給她們擦臉。
老崔清點了一下剩下的物資。
糧食已經見底，只剩下小半袋雜合面和一點點鹽巴。從土匪那裡繳獲的軍弩和腰刀還在，算是唯一的「家當」。
更重要的是，他們找到了這個可以暫時棲身的窯洞。
「這洞……能待多久？」石柱爹啞著嗓子問，他看著洞壁，眼裡有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對未來迷茫。
張黑子靠坐在洞壁旁，讓老崔給他換藥，忍著疼說道：「至少……能喘口氣。先把傷養好，把身子暖和過來。這洞位置偏，一時半會兒應該安全。」
林秀在洞裡轉了一圈，檢查了一下洞口和通風情況，又摸了摸洞壁：「這窯廢棄有些年頭了，但結構還算結實。洞口小，裡面大，易守難攻。就是太潮，得經常生火去濕氣，不然容易生病。」
有了相對安穩的落腳點，接下來的幾天，這支殘存的隊伍開始了艱難的休整。
每天，林秀會帶著石柱等幾個傷勢較輕、體力稍好的人，出去尋找食物。
冬天山林貧瘠，能找到的只有一些乾癟的野果、挖開凍土尋找可食用的草根，偶爾能設套逮到只瘦弱的野兔或山雞，那就是天大的改善。
老崔負責照顧傷員，用有限的草藥和土方子給張黑子、王小旗和其他傷號治療。陳九則帶著剩下的人加固洞口，用石頭和樹枝做些簡單的防禦工事，或者清理洞內環境。
日子過得極其清苦，常常是飢一頓飽一頓。
但那炭窯洞，終究給了他們一個遮風擋雨的「家」，讓這群在死亡線上掙扎了太久的人，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身體上的傷口在緩慢癒合，心理上的創傷卻難以平復。
夜裡，常常能聽到有人在夢中哭醒，或者對著火堆發呆，眼神空洞。
陳九的胳膊傷好得差不多了，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痕。
他話變得更少，大部分時間都在默默做事，或者跟著林秀出去尋找食物，學習辨認草藥和設陷阱的技巧。他越來越意識到，在這亂世，光有狠勁不夠，還得有活下去的本事。
張黑子的腿傷時好時壞，雖然沒再惡化，但想完全恢復也難了。他更多的時候是靠在洞壁旁，看著忙碌的眾人，眼神複雜。
王小旗的燒終於退了，但人瘦得脫了形，精神也很萎靡，大部分時間昏昏沉沉。招娣和盼弟漸漸從驚恐中恢復過來，開始幫著石柱娘做些縫補、打掃的活計，看向林秀和陳九的眼神里，充滿了依賴。
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林秀和石柱他們回來得比平時晚些，但臉上卻帶著罕見的興奮。石柱手裡拎著兩隻肥碩的野兔，而林秀則從背簍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幾塊黑黢黢的、閃著亮光的石頭。
張黑子看著林秀捧著的石頭，脫口喊道：「煤！林姑娘你在哪裡尋到的？」
「煤！真的是煤！」林秀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就在東邊那個山溝里，露頭的不多，但底下肯定有煤層！」
這個消息讓整個炭窯洞都沸騰了！有了穩定的燃料，就意味著冬天好過多了！可以長時間生火取暖，可以燒熱水，甚至可以嘗試把找到的糧食做得更熟軟些！
希望，似乎隨著這幾塊黑亮的石頭，再次在這個絕望的寒冬里，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然而，陳九在高興之餘，卻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這個炭窯洞，真的能成為他們亂世中的桃花源嗎？外面的世界，那些土匪、潰兵、韃子，還有越來越嚴酷的寒冬，會允許他們在這裡安穩度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