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心似水
煤,真是個好東西。
自從林秀在東山溝發現那點露頭的煤線,炭窯洞裡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石柱帶著幾個後生,每天吭哧吭哧地去刨,雖然產量不高,還淨是些矸石,但挑揀出能燒的,混著柴火,足夠讓洞中央那堆火日夜不熄地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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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黑亮的煤塊,散發出持久而穩定的熱量,驅散了洞裡的潮氣和寒意,人們終於不用再像剛來時那樣,夜裡凍得擠成一團還瑟瑟發抖了。
王小旗被安置在離火堆最近的地方,身上蓋著狼皮和眾人湊出來的破布,臉色雖然還是蠟黃,但呼吸平穩了許多,偶爾還能睜開眼,虛弱地喝幾口熱水。
張黑子的腿傷在溫暖的環境下,紅腫消了些,雖然走路還是一瘸一拐,但至少不用整天躺著了。
有了穩定的熱源,老崔甚至嘗試著用瓦罐熬製一些簡單的草藥,給傷員內服外敷。
招娣和盼弟跟著石柱娘,學著把少得可憐的雜合面摻上剁碎的草根、樹皮,放在火邊烤成硬邦邦的餅子,雖然難以下咽,但總比生吃強。
洞裡甚至開始有了點「家」的氣息,儘管這個「家」依舊破敗、擁擠,瀰漫著煤煙、草藥和人體混雜的複雜氣味。
但溫飽依舊是最嚴峻的問題。
冬天的大山,像被抽乾了汁液的巨人,貧瘠得讓人絕望。
林秀帶著人出去搜尋的範圍越來越廣,時間越來越長,帶回來的食物卻越來越少。
野兔山雞早已不見蹤影,連耐寒的野果也幾乎被摘光。
挖到的草根越來越苦澀,能找到的樹皮也越來越硬。
每個人的肚子都像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飢餓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折磨著神經。
陳九看著林秀像不知疲倦的豹子一樣,在山林間穿梭,尋找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心裡除了佩服,更多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洞裡有十幾張嘴等著吃飯,壓力越來越大。
飢餓,成了窯洞裡最恐怖的幽靈,日夜盤旋在每個人頭頂。
剛開始還能勉強維持的定量分配,漸漸變得難以為繼。
出去尋找食物的人,回來時帶回的東西越來越少,自己卻因為消耗體力,吃得更多。
留在洞裡的人,看著那點可憐的糧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眼神里的焦慮和恐慌一天比一天濃。
石柱娘和幾個婦人,每天把那些摻著麩皮和樹皮的餅子越做越小,越做越硬,分到每個人手裡,只有小孩巴掌大,嚼在嘴裡跟木渣一樣。
矛盾,像洞裡的煤煙一樣,開始悄悄瀰漫。
先是石家坳的一個年輕媳婦,因為自家孩子餓得直哭,偷偷藏了半塊準備烤乾的兔肉。
結果被石柱娘發現了,當場就鬧了起來,罵她不顧大局,自私自利。
最後還是張黑子出面,啞著嗓子把兩人都訓斥了一頓,把那半塊兔肉拿出來,剁碎了混進湯里,大家分著喝了。
事是平息了,但疙瘩卻結下了。
接著是關於煤的分配。
天氣越來越冷,煤的需求量變大。為了一點煤該堆在誰跟前,夜裡該誰起來添煤,也能生出幾句口角。
陳九大部分時間沉默著。
他跟著林秀早出晚歸,每次回來都筋疲力盡,帶回的東西卻寥寥無幾。
看著洞裡的氣氛一天天變得微妙,心裡像壓著塊石頭。
明白,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是飢餓和絕望把人逼成了這樣。
以前在宣府當兵,雖然苦,但有軍紀壓著,有明確的敵人。
現在呢?敵人是誰?是這該死的世道?還是身邊這些一起逃難的同伴?
張黑子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看著為了一點食物、一點煤斤斤計較的眾人,眼神複雜。
現在說話最管用的,反而是能帶回來食物的林秀和陳九,以及人數占多的石柱一家。
這天傍晚,林秀和陳九又是一無所獲地回到洞裡。兩人渾身被雪打濕,又冷又餓,臉色難看。
洞裡的人看到他們空手而歸,雖然沒說什麼,但那種無聲的失望和壓抑的嘆息,比罵人還讓人難受。
石柱爹嘆了口氣,把瓦罐里最後一點溫熱的草根湯分給兩人。
湯幾乎是清的,能照見人影。
陳九默默接過碗,喝了一口,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非但沒暖身子,反而激起一陣寒意。
他抬頭,正好對上王小旗虛弱而茫然的眼神。王小旗的傷需要肉食滋補,再這樣下去,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夜裡,陳九躺在乾草鋪上,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飢餓的腸鳴和壓抑的嘆息,怎麼也睡不著,悄悄爬起來,走到洞口。
守夜的是石柱的堂兄,抱著根棍子,縮在角落裡打盹。
身後有輕微的腳步聲,是林秀。
林秀也沒睡,走到陳九身邊,和他一起望著洞外的風雪。她的側臉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清冷。
「糧食撐不了幾天了。」林秀低聲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陳九「嗯」了一聲,沒說話。
「張黑子的腿,王小旗的傷,都需要好東西養著。」林秀繼續說,「再這樣下去,不是餓死,就是內訌。」
陳九心裡一緊,轉頭看向她:「你有辦法?」
林秀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往南走,大概七八天路程,翻過幾座大山,聽說那邊有個大點的寨子,叫『松樹寨』。」
「寨子?」陳九一愣,「土匪窩?」
「不全是。」林秀搖搖頭,「聽說以前也是個村子,後來活不下去,一些村民和逃難的人聚在一起,占了山險,自己立了寨子。有寨牆,有武裝,種地打獵,自給自足,也不輕易招惹外人,但也不讓外人進。」
一個自給自足的寨子?在這亂世,聽起來簡直像世外桃源。
「你的意思是……我們去投奔?」陳九有些心動,但隨即又懷疑,「他們會收留我們嗎?我們這麼多人,還帶著傷號。」
「不知道。」林秀很乾脆地說,「但總比在這裡等死強。去,有可能被拒之門外,甚至被當成肥羊搶了。不去,肯定是死路一條。」
她頓了頓,看著陳九:「而且,我聽說……松樹寨的寨主,以前好像也是個邊軍出身,因為受不了上官剋扣糧餉,才帶人跑出來的。」
邊軍出身?陳九心裡一動。如果是這樣,或許……會有一絲同情?
但這個決定太大了。離開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相對安全的炭窯洞,冒著風雪和未知的風險,長途跋涉七八天,去投奔一個不知是敵是友的寨子……萬一路上再出點什麼事,或者到了地方人家不收,那可就真是進退兩難,死路一條了。
「這事……得跟大家商量。」陳九沉吟道。
林秀點點頭:「明天吧。是死是活,總得有個決斷。這麼耗下去,人心就散了。」
兩人站在洞口,望著漫天風雪,久久不語。未來的路,像這黑夜一樣,看不清方向,但停滯不前,只有凍死餓死這一條路。
第二天,當林秀把這個提議在洞裡說出來時,果然引起了軒然大波。
「去松樹寨?七八天路程?這冰天雪地的,怎麼走?」石柱爹第一個反對,他指著洞外,「你看看這雪!路上吃什麼?睡哪裡?俺們這些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
「就是!還不如守在這裡!開春了,總能找到吃的!」另一個石家坳的老人也附和道。
但年輕一輩的想法卻不同。
石柱眼睛發亮:「松樹寨?真要有那樣的地方,為啥不去?總比在這裡等死強!俺有力氣,俺不怕走路!」
「對!闖一闖!萬一人家收留呢?」幾個年輕後生也躍躍欲試。他們受夠了這種半飢半飽、提心弔膽的日子。
張黑子靠在洞壁,聽著眾人的爭論,一直沒有說話。直到大家都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守在這裡,是等死。出去闖,是九死一生。」他目光掃過眾人,「但九死一生,總好過十死無生。」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炭窯洞,不是長久之計。糧食快沒了,人心也快散了。再待下去,不用等外人來,咱們自己就得先亂起來。林姑娘說的松樹寨,是個指望。能不能成,看運氣,也看咱們自己的本事。」
他看向陳九和林秀:「你倆覺得,這路,能走嗎?」
陳九和林秀對視一眼,重重點頭:「能!」
「好!」張黑子一錘定音,「那就這麼定了!收拾東西,做好準備!等這場風雪稍小點,咱們就出發,去松樹寨!」
決斷已下,炭窯洞裡頓時忙碌起來。是生是死,都將在這最後一次豪賭中見分曉。
微妙的人心,也在這共同的命運抉擇面前,暫時被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