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狼峪
離了趙家集,一頭扎進東南邊的老林子。雪比北邊淺了些,可林子密,路更難認。一腳下去,雪埋到膝蓋,底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爛葉子,拔腳都費勁。
這回不同了。
心裡頭揣著個野狼峪,像黑夜裡遠遠瞅見的一點燈火,明知道道兒險,有個奔頭。
陳九打頭,每一步都踩得死沉,卻不敢慢下來。林秀緊挨著他,眯著眼辨認著幾乎被雪蓋沒的路徑。後頭跟著的人,也都咬著牙,沒人喊累,沒人抱怨。連擔架上的王小旗,好像也感覺到了這股勁兒,昏睡的時候少了,偶爾能睜開眼,茫然地看看四周。
「林姑娘,還有多遠?」歇腳的時候,陳九扒開一叢枯灌木,看著前面好像永遠沒有盡頭的山巒,忍不住問。他嗓子啞得厲害,是渴的,也是累的。
林秀抓了把雪塞進嘴裡,慢慢潤著喉嚨,眯眼估摸了一下:「照這個走法,看地圖再有兩三天。就看……有沒有意外。」
第三天頭上,日頭難得露了下臉,慘白的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花。翻過一道特別陡的山樑,林秀突然停住了,指著梁子下面一片被群山環抱的窪地:「看!就是那兒!」
眾人精神一振,連滾帶爬地湊到梁子邊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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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窪地像個大碗,碗口朝著他們這邊,有一條狹窄的、布滿亂石的小道蜿蜒下去。碗底地方不小,覆蓋著厚厚的白雪,但能看出中間地勢平坦,旁邊有條小河,已經完全封凍,像條白色的帶子。窪地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光禿禿的,猿猴難攀。只有他們面對的這面,坡度稍緩,長滿了雜樹和枯草,那條險道就是從這面下去的。
這地方,易守難攻!
只要把守住那條下來的小道,千軍萬馬也難上來!
「好地方!」大牛興奮地捶了一下雪地,「媽的,比老鷹嘴強多了!」
老崔也點點頭:「地勢是沒的說。就是……太僻靜了,看著荒得很。」
陳九心裡怦怦跳,壓下激動,對林秀說:「林姑娘,咱們怎麼下去?直接走那條道?」
林秀搖搖頭,神色警惕:「不能直接走。那小道太顯眼,萬一裡頭有東西,咱們就是活靶子。」她指著側面一片看起來更陡、樹木更茂密的山坡,「從那邊繞下去,雖然難走點,但隱蔽。」
沒人有異議。
繞路下去花了小半天,比走正道難十倍。等終於下到窪地底部,天都快黑了。
所有人都累癱了,直接躺在雪地里,光剩喘氣的份兒。
歇了好一陣,才掙扎著爬起來打量四周。窪地里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枯草的嗚嗚聲。積雪平整,看不出有大型野獸或人活動的痕跡。那條冰河旁邊,果然有幾處坍塌了的石頭地基,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住過留下的。
「先找個能過夜的地方!」陳九啞著嗓子喊。當務之急是扛過今晚的嚴寒。
他們在靠近冰河的一處山壁下,找到了一個半塌的石頭窩棚,看樣子是以前獵戶留下的。
窩棚不大,但三面有石頭擋著,頂上雖然漏了,但總比露天強。眾人七手八腳清理了裡面的積雪和雜物,又找來些枯枝爛葉,勉強把漏風的地方堵了堵。
火,終於生起來了。橘紅色的火苗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里跳躍,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光明和暖意。人們圍著火堆擠坐著,看著跳動的火焰,感受著久違的、屬於自己的這一點點安穩,心裡都有些酸澀。
「這地方……以後就是咱們的了?」大牛看著火光,喃喃道,有點不敢相信。
「嗯。」陳九重重點頭,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咱們的了。」
第二天天一亮,眾人就忙活開了。
首要任務是探查清楚這個新家的底細,並建立起最基本的防禦。
陳九帶著大牛和石柱,沿著窪地邊緣仔細搜索,確認除了那條下來的險道和昨天他們下來的陡坡,再沒有其他容易進入的路徑。他們把那條險道作為重點,在道口和幾個拐彎的地方,用石頭和砍下來的樹枝設置了簡單的障礙和絆索。
林秀和老崔則帶著其他人,在窪地里尋找水源和可能的食物來源。冰河凍得結實,但鑿開冰層,底下水流清澈。
林秀還在向陽的山坡上,發現了幾叢凍不死、葉子厚厚的野菜,雖然又苦又澀,但好歹能填肚子。更讓人驚喜的是,在一片背風的石縫裡,他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陷阱,裡面居然有一隻凍僵的野兔!雖然瘦,但也是天降的肉食!
張黑子腿腳不便,就留在窩棚里,帶著招娣娣和盼弟,用找到的破瓦罐燒水,照顧王小旗。王小旗喝了幾天熱水,吃了點烤熱的兔肉,臉色好了不少,能靠著石頭坐起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所有人都在為生存拼命。
男人們加固窩棚,把它擴展成能容納所有人的簡易住所,雖然依舊簡陋,但至少能遮風擋雨。他們還利用找到的石頭和木頭,在窩棚周圍壘起了一道矮矮的圍牆,並在圍牆上留下了瞭望和射擊的孔洞。
林秀成了最忙的人。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在窪地里設置新的陷阱,尋找一切可以食用的植物。
還在窪地邊緣一處隱蔽的、有泥土裸露的地方,悄悄撒下了一小把從趙家集帶出來的、不知名的種子——那是趙里正偷偷塞給她的,說是能活命的草籽。
日子過得極其清苦。食物永遠是最大的問題。那隻野兔吃完後,陷阱時靈時不靈,挖到的野菜也有限。
晚上,圍坐在火堆旁,雖然飢腸轆轆,但氣氛卻比在松樹寨時輕鬆了許多。大牛會吹噓自己今天搬了多大的石頭,石柱會念叨著等開春了要在哪兒開塊地,老崔則會跟張黑子回憶當年在遼東當兵時的糗事。招娣娣和盼弟偶爾也會小聲說幾句話,臉上有了點血色。
陳九看著跳躍的火苗,聽著同伴們的交談,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放鬆了些。
這天傍晚,陳九獨自爬上窪地邊緣一處最高的石頭上,眺望四周。暮色四合,群山沉默,腳下的野狼峪籠罩在淡淡的霧氣中,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林秀不知什麼時候也爬了上來,站在他身邊。
「看啥呢?」她問。
陳九沒回頭,輕聲說:「看咱們這窩,能撐多久。」
林秀沉默了一下,說:「只要人心不散,就能撐下去。」
陳九轉過頭,看著林秀被火光映照的側臉。
這個獵戶女,話不多,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他力量和方向。
「林姑娘,」陳九忽然問,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你說,咱們這算不算……立住腳了?」
林秀看著腳下那片他們親手搭建起來的、簡陋卻充滿生機的營地,看著窩棚里透出的微弱火光,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算。至少,狼崽子把窩刨出來了。往後能不能長成狼群,看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