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荒
日頭總算有了點暖意,可野狼峪里的風,還帶著股子冰碴碴味兒,刮在臉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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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棚頂上積了一冬的雪,白天化一點,晚上又凍上,結成硬邦邦的冰殼子,太陽一照,明晃晃的刺眼。
陳九蹲在冰河邊,手裡攥著撿來的鏽鎬頭,在冰面上一下一下地鑿。鎬頭鈍得很,使足了力氣,也只能砸出個白點子。冰層厚實,底下水流聲悶悶的,聽著就讓人心焦。
「九哥,歇會兒吧,這玩意兒不好弄。」王小旗拄著根樹枝削成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臉上有了點肉,不像先前那樣嚇人了,但走起路來還是不利索。
陳九沒停手,額頭上冒出汗珠,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冰面上瞬間就凝住了。「得趕緊鑿開個口子,不然取水太費勁。開春了,得多存點水,澆地也好,喝用也好,都指著它呢。」
話是這麼說,可這「地」在哪兒,還是個沒影的事。野狼峪窪地里的雪化了七七八八,露出底下凍得硬邦邦的黑土。大牛和石柱帶著幾個人,正用撿來的破鐵鍬頭吭哧吭哧地翻地。那鐵鍬頭鏽得只剩半個,綁在木棍上,使起來彆扭得很,挖一下,震得虎口發麻,半天也翻不出簸箕大的一塊地方。
「這他娘的比石頭還硬!」大牛直起腰,捶了捶後背,喘著粗氣罵道。他棉襖敞著懷,頭頂上冒著白氣,渾身汗津津的。
石柱沒說話,悶頭繼續挖,臉上蹭滿了泥道子。他爹死在雪地里的事,像塊石頭壓在他心裡,讓他比從前沉默了許多,也狠了許多,幹活特別捨得下力氣。
林秀從林子裡鑽出來,背簍里裝著剛采來的野菜,大多是些剛冒頭的苦菜、薺薺菜,瘦了吧唧的,看著就沒多少油水。她走到陳九旁邊,放下背簍,看了看那冰面,搖搖頭:「這麼硬鑿不行,費力氣。傍黑的時候,抱點柴火來燒化一層,再鑿就好弄了。」
陳九停下動作,擦了把汗,覺得林秀說得在理。「成,聽你的。」他站起身,腿蹲得有點麻,晃了一下,林秀下意識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兩人手碰了一下,都很快縮回去。陳九覺得臉上有點熱,趕緊岔開話:「林子裡情況咋樣?」
林秀眉頭微蹙:「不成。雪化了,野獸腳印多了,可都精得很,下的套子一個沒逮著。找到幾窩鳥蛋,太小,不夠塞牙縫的。」她說著,從背簍底層小心地摸出幾個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鳥蛋,用破布包著,一共就七八個。
陳九心裡一沉。
窩棚里那點糧食,摻著野菜糊糊,也就能再撐個十來天。
開春是萬物復甦,可也是青黃不接最難熬的時候。地里種下去的東西,就算立刻能長,也得等兩三個月才能見收成。這期間吃啥?
「先緊著傷號和老人孩子吧。」陳九把鳥蛋推回去,「你跟招娣她們商量著弄。」
林秀沒推辭,默默把鳥蛋收好。她知道陳九的難處,這十幾張嘴,天天等著吃的,壓力全在他肩上。
窩棚那邊,張黑子靠在門口曬太陽,眯著眼看大牛他們翻地。他腿傷好得慢,天一陰就疼得抽冷氣,現在走路還得拄棍子,重活一點幹不了。老崔坐在他旁邊,用撿來的破布條子編草鞋,手指頭凍得通紅。
「黑子,瞅這架勢,咱們這點家當,夠折騰到秋收嗎?」老崔壓低聲音問。
張黑子沒睜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秋收?能熬過這個月就不錯了。九娃子心氣高,想帶著大伙兒立住腳,是好事。可這世道,光靠力氣和心氣兒,頂屁用。」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得想法子弄糧食,正經糧食。光靠挖野菜、逮耗子,早晚餓死。」
老崔嘆了口氣:「上哪兒弄去?松樹寨那邊是死仇,趙家集自個兒都緊巴。難不成……真去劫道?」他說出最後三個字,自己都打了個寒噤。
張黑子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了看遠處正在鑿冰的陳九和林秀,又看了看吭哧翻地的大牛石柱,搖了搖頭:「劫道?那是絕路。九娃子不會幹,咱們也不能把他往那條路上逼。再看看,再想想辦法。」
晌午吃飯,依舊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每人一碗,就著硬邦邦的雜糧餅子。那餅子是招娣娣和盼弟用最後一點雜合面,摻了磨碎的樹皮和草籽烙的,又黑又硬,嚼在嘴裡拉嗓子,得就著糊糊才能咽下去。
大牛三兩口把自己那份糊糊喝光,餅子卻沒捨得吃,揣進了懷裡。石柱看他一眼,也沒說話,把自己那份餅子掰了一半,塞給旁邊一個石家坳跟來的半大孩子。那孩子餓得眼窩深陷,接過餅子,狼吞虎咽地就往嘴裡塞,噎得直伸脖子。
陳九看著心裡難受,把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糊糊倒給了那孩子。「慢點吃,別噎著。」
林秀默默地把自己的餅子掰了一小半,遞給陳九。陳九想推辭,林秀眼睛看著他,手沒縮回去。陳九隻好接過來,掰了一小點放進嘴裡,剩下的又悄悄塞給了靠牆坐著的張黑子。張黑子愣了一下,看看陳九,沒說話,把餅子揣了起來。
這頓飯吃得壓抑,沒人說話,只有呼嚕呼嚕的喝糊糊聲和咀嚼硬餅子的嘎吱聲。吃完後,眾人各自找地方歇晌,保存體力。窩棚里地方小,好多人就靠在牆根下,裹緊破棉襖打盹。
陳九沒睡,拎著那把鏽鎬頭,又走到冰河邊。他照著林秀說的,抱來一捆干樹枝,堆在冰面上點著。火苗舔舐著冰面,發出滋滋的響聲,化開一小片水,但很快又被下面的寒氣凍住。效果不大,但總比硬鑿強點。
後半晌,陳九帶著大牛和石柱,繼續去冰河上游探查。林秀說的辦法管用,用火烤化一層冰再鑿,省力不少。他們在上游一處水流較緩的河灣,找到了一個更大的取水點,冰層也薄些。
「九哥,你看那邊!」石柱突然指著河對岸的山坡喊道。
陳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對面山坡的向陽處,積雪化得早,露出一片片枯黃的草地。而在那枯草中間,似乎隱隱約約有些不一樣的綠色。
「是草芽?還是……」陳九心裡一動,「過去看看!」
三人小心翼翼地踩著冰面過了河,爬到對岸山坡。走近一看,眾人都驚喜地叫出聲來。那一片片綠色,不是普通的草,而是一種貼地生長的野菜,葉子肥厚,雖然被凍得有些發蔫,但數量不少!
「是薺菜!還有苦麻菜!」大牛興奮地蹲下身,用手扒拉著,「娘的,這麼多!夠咱們吃好幾頓了!」
陳九也鬆了口氣,這真是雪中送炭。他趕緊招呼石柱:「快,回去拿傢伙!多叫幾個人來,趁天黑前多挖點!」
消息傳回窩棚,低迷的氣氛總算活躍了一些。
老崔帶著招娣娣、盼弟等幾個婦人,拿著能找到的所有傢伙事兒,跟著石柱急匆匆趕到河對岸山坡。眾人看到那一片綠油油的野菜,眼睛都亮了,也顧不上冷,蹲下身就挖。
一直挖到日頭西斜,每個人都收穫頗豐。帶來的破籃子、破布袋都裝滿了。雖然都是些不值錢的野菜,但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候,就是救命的糧食。
回去的路上,眾人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老崔掂量著手裡沉甸甸的布袋,對陳九說:「九娃子,這片野菜地是個好兆頭。開春了,山里能吃的玩意兒會越來越多。只要咱們勤快點,熬到地里有出產,就有盼頭了。」
陳九點點頭,心裡卻不敢太樂觀。野菜不頂餓,吃多了還刮油,只能暫時填填肚子。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頭。
晚上,窩棚里飄起了久違的野菜湯的香氣。雖然湯里還是沒幾粒糧,但多了這新鮮的野菜,總算有了點春天的味道。眾人圍著火堆,捧著熱湯,小口小口地喝著,感受著那點微薄的暖意和希望。
陳九喝著自己那碗湯,看著跳躍的火光,心裡卻想著張黑子那句「光靠力氣和心氣兒,頂屁用」,想著老崔那句「劫道?那是絕路」。
張黑子的話像石頭一樣壓著他:得想法子弄糧食,正經糧食。可法子在哪?
這世道,想當個好人,想靠雙手掙口飯吃,咋就這麼難?
陳九抬起頭,透過窩棚的縫隙,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星星很亮,冷冷地閃爍著。
夜色漸深,野狼峪沉寂下來。只有冰河潺潺的流水聲,和窩棚里此起彼伏的鼾聲,預示著這深山裡微不足道卻又頑強不息的生命,還在繼續。但對明天的迷茫,像這春夜的寒氣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進每個人的骨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