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外來的消息


  野菜地帶來的歡喜沒撐過兩天。

  那玩意兒不頂餓,煮一大鍋,吃下去撒兩泡尿,肚子又癟了。

  張黑子的腿傷犯了,腫得發亮,疼得整宿睡不著,咬著破布哼哼。老崔用最後一點草藥給他敷上,也不頂事。「寒氣入骨了,」老崔搖著頭,對守在一旁的陳九低聲說,「再弄不到正經藥,這條腿……怕是要壞。」

  陳九沒吭聲,看著張黑子蠟黃臉上滲出的冷汗,心裡跟滾油煎一樣。他摸出懷裡最後小半塊餅子,想掰點給張黑子,被張黑子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老子還死不了!」他喘著粗氣罵,「留著力氣,想法子搞糧食!再這麼下去,全都得餓死在這山溝溝里!」

  道理誰都懂,可法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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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頭晌,林秀帶著大牛和石柱,打算往更深的山裡探探,看有沒有野物蹤跡。

  陳九留在窩棚,帶著剩下的人繼續搗鼓那點凍土,指望能多開出一分地,多種下幾顆希望。

  日頭快到頭頂,窩棚這邊的人正累得東倒西歪,忽然聽到去路上放哨的王小旗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臉白得像紙,上氣不接下氣地喊:「九……九哥!有……有人!好多人!往這邊來了!」

  窩棚前瞬間炸了鍋!

  所有人抄起身邊的傢伙,緊張地望著谷口方向。

  只見下面那條險道上,果然影影綽綽晃動著不少人影!大概有二三十個,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步履蹣跚,正艱難地往野狼峪這邊挪動。

  這年頭,餓瘋了的人,比土匪還可怕。

  陳九示意大伙兒藏好,握緊傢伙,死死盯著下面。

  那伙人顯然也發現了野狼峪這處地方,在谷口停了下來,指指點點,似乎在商量。

  過了一會兒,隊伍里走出一個看著像頭領的中年漢子,手裡沒拿武器,空著兩手,朝著谷里喊話:「餵——!山裡的朋友!俺們是逃難的!路過寶地,絕無惡意!能不能行個方便,討口水喝,歇歇腳?」

  聲音沙啞,帶著疲憊。

  陳九沒立刻回話,仔細打量著那伙人。看情形,確實像是拖家帶口的難民,不像土匪扮的,回頭對老崔使了個眼色。

  老崔會意,壓低聲音對窩棚里的婦孺說:「都躲進去,沒喊別出來!」

  陳九這才從石頭後站起身,手裡依舊握著刀,沉聲問道:「你們從哪兒來?往哪兒去?」

  那中年漢子見有人回應,鬆了口氣,趕緊拱手:「好漢!俺們是從北邊蔚州逃過來的!莊子遭了兵災,活不下去了,想往南邊尋條活路!走到這山里,實在走不動了,看這山谷能避風,想歇一晚就走!絕不敢打擾!」

  蔚州?離宣府不算太遠。

  陳九心裡盤算著,又問:「你們多少人?」

  「連老帶少,二十七個!」漢子答得乾脆,「都是本鄉本土的鄉親,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這些了。」

  陳九看了看張黑子,張黑子忍著疼,微微點了點頭。

  陳九深吸一口氣,對下面喊:「上來可以!但都把傢伙亮出來,放在明處!咱們這地方小,糧食也緊,只能給你們點熱水,歇腳可以,不能久留!」

  那漢子連連答應:「多謝好漢!多謝!俺們懂規矩!」

  回頭對身後的人喊了幾句,那伙人紛紛把手裡拿著的棍棒、柴刀什麼的,都放在路邊顯眼的地方,然後才互相攙扶著,慢慢往谷里爬。

  等他們爬上來,這夥人比遠處看著還慘。

  好幾個老人幾乎是被拖著走,孩子餓得腦袋都抬不起來,女人們眼神麻木,臉上滿是塵土和淚痕。看到窩棚和拿著武器的陳九等人,他們臉上露出畏懼和祈求的神色。

  陳九讓大牛和石柱盯著點,自己走到那領頭漢子面前。

  「怎麼稱呼?」

  「賤姓李,行二,好漢叫俺李二就成。」李二忙不迭地說,態度恭敬。

  「李二兄弟,」陳九語氣緩和了些,「不是我們心狠,這年景,誰都不容易。我們這點家當,你也看到了,養不活更多人。」

  讓招娣娣她們把燒好的熱水端出來幾碗,分給那些看起來快不行的老人和孩子。

  李二千恩萬謝,接過一碗水,自己沒喝,先遞給了一個奄奄一息的老太太。

  他看著窩棚邊開墾的那一小片地和簡陋的防禦工事,嘆了口氣:「好漢們……也是從北邊逃過來的?」

  陳九沒直接回答,反問道:「你們從蔚州來,路上情況咋樣?聽說啥消息沒?」

  李二喝了一口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亂!太亂了!官兵、土匪、流民……打成一片了!俺們出來的時候,聽說……聽說遼東北邊的韃子又鬧騰得厲害,朝廷調兵,糧餉攤派下來,逼得人活不下去……各地都有民變,小的杆子數不清,大的……聽說陝西那邊有個拉起了好幾萬人,鬧出好大動靜!」

  王嘉胤?

  陳九心裡咯噔一下。

  這名字他沒聽過,但「好幾萬人」,這規模可比他們當初在黑風溝遇到的土匪大太多了!

  這世道,果然越來越亂了。

  「官兵呢?不管嗎?」老崔忍不住插嘴問。

  「官兵?」李二苦笑一聲,「官兵比土匪還狠!剿匪?他們就知道催糧派餉,搶東西!俺們莊就是被一夥潰兵搶光的!說是剿匪,匪沒見著,老百姓倒先遭了殃!」

  這話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雖然他們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外面的世界已經崩壞到這種地步,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張黑子靠在窩棚口,啞著嗓子問:「那你們……打算往南邊哪兒去?有投靠的地方嗎?」

  李二搖搖頭,眼神茫然:「沒……沒地方去。走一步看一步吧。聽說河南、湖廣那邊年景好些,地廣人稀,也許……也許能找條活路。」

  他這話說得自己都沒底氣。

  陳九看著這伙惶惶如喪家之犬的難民,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他沉默了一會兒,對李二說:「這山谷往裡走,河邊有點剛冒頭的野菜,你們可以去挖點,墊墊肚子。但說好了,歇一晚,明天天亮必須走。」

  李二感激涕零,又要下跪,被陳九扶住。「多謝好漢!多謝!俺們挖點野菜就走,絕不給好漢添麻煩!」

  李二帶著那伙難民,千恩萬謝地去河邊挖野菜了。窩棚這邊,氣氛卻更加沉重。

  大牛湊到陳九身邊,低聲道:「九哥,那個王嘉胤……好幾萬人?我的娘咧,那得是多大的陣仗?」

  石柱也憂心忡忡:「外面亂成這樣,咱們躲在這山里,真能安穩嗎?」

  老崔嘆了口氣:「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世道,哪有什麼世外桃源。」

  陳九沒說話,走到張黑子身邊坐下。

  張黑子閉著眼,半晌,才緩緩睜開,看著陳九:「九娃子,聽見了吧?天,真的要變了。咱們這點人手,這點糧食,守在這,就是等死。」

  「那旗官的意思是?」陳九問。

  「光靠種地,來不及了。」張黑子聲音低沉,「得想法子,跟外面搭上點關係。換點糧食,換點鹽,最重要的是,換點消息。不能當聾子、瞎子。」

  「跟誰搭關係?趙家集?」陳九想起那個可憐的集子。

  張黑子搖搖頭:「趙家集自身難保。得找……找稍微大點的寨子,或者……敢走山路的行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當然,要是碰上落單的、不干好事的官兵或者土匪……咱們手裡的傢伙,也不是燒火棍。」

  陳九明白了張黑子的意思。非常時期,行非常事。想活下來,就不能再抱著以前那點規矩不放了。

  這時,林秀和大牛、石柱也從深山裡回來了,一無所獲。聽到李二帶來的消息,林秀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王嘉胤……」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飄向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晚上,陳九讓招娣娣她們多燒了點熱水,分給李二那伙難民。眾人就著熱水,啃著硬邦邦的野菜糰子,圍坐在幾個小小的火堆旁。野狼峪里從來沒有過這麼多人,但卻沒有一點熱鬧氣,只有一種壓抑的悲涼。

  李二是個話多的,也許是感激陳九他們給了歇腳的地方,也許是憋了太久沒人說話,他斷斷續續說了很多路上的見聞。哪裡又起了杆子,哪裡遭了災,哪裡官兵和土匪打了一仗死傷無數……每一樁每一件,都透著亂世的血腥和絕望。

  陳九他們默默地聽著,外面的世界像一幅殘酷的畫卷,在他們面前緩緩展開。那是一個比野狼峪更寒冷、更飢餓、更危險的世界。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李二就帶著那伙難民,拿著昨晚挖的、勉強塞滿肚子的野菜,過來告辭了。他們對著陳九等人千恩萬謝,然後互相攙扶著,步履蹣跚地繼續向南,消失在山谷的晨霧中。

  窩棚前又恢復了冷清。但李二他們帶來的消息,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張黑子把陳九、林秀、老崔叫到跟前,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都聽到了吧?咱們沒退路了。」他掃視著三人,「這野狼峪,不是安樂窩。想活下去,就得變。」

  「怎麼變?」老崔問。

  張黑子看向陳九和林秀:「九娃子,林姑娘,你倆身手好,腦子活。從明天起,別光在山裡轉悠了。帶上傢伙,往山外走走。摸清楚周邊五十里內,有哪些寨子,哪些路,有沒有能打交道的人。記住,只看,只聽,別輕易動手。把路摸熟了,咱們才能有下一步。」

  陳九和林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這意味著,他們要主動去接觸外面那個危險的世界了。

  「明白了,旗官。」陳九重重點頭。

  林秀也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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