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摸路


  天還沒亮透,窩棚里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動靜。林秀悄沒聲地爬起來,把短弓檢查了一遍,又數了數箭壺裡的箭,小心地把箭頭在石頭上磨了磨,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對面草鋪上,陳九也坐了起來,揉了揉臉,把那股子睡意硬生生壓下去。

  那邊大牛和石柱也醒了,互相推搡著爬起來。大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被石柱捅了一肘子,趕緊閉上嘴。

  四個人輕手輕腳地收拾利索,把該帶的傢伙都檢查了一遍。大牛拎著他那柄豁了口的斧頭,石柱提著梭鏢,陳九除了彎刀,還把從鬼見愁撿來的一把短些的鏽刀別在腰後。

  招娣娣和盼弟已經摸黑起來,把昨晚就準備好的幾個雜糧野菜糰子用破布包了,遞給他們。糰子又冷又硬,像石頭疙瘩。

  「路上當心點。」招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眼裡滿是擔憂。

  張黑子靠坐在窩棚口,傷腿伸直著,臉色在晨曦中顯得灰暗。

  看著四人,啞著嗓子開口:「記住嘍,咱們是去摸路,不是去拼命。眼睛放亮,耳朵豎起來,能躲就躲,能繞就繞。摸清周邊有啥,比打死幾個韃子還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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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崔也湊過來,壓低聲音補充:「尤其是往南邊官道那個方向,仔細瞧瞧卡子設在哪,有多少人,啥時辰換崗。往東、往西的山坳坳里,也留神有沒有煙火氣,聽著點動靜。」

  陳九重重點頭:「旗官,老崔,放心,俺們曉得輕重。」

  四人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貓著腰,鑽出了窩棚,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中。

  ……

  陳九四人沿著山脊線,借著樹林和岩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往南摸。

  翻過兩道山樑,日頭才慢悠悠地爬上來,林子裡有了點光亮。

  幾人找了個背風的石縫歇腳,拿出冰冷的糰子,小口小口地啃著,就著皮囊里冰涼的雪水往下咽。

  「這他娘的,比石頭還硬。」大牛齜牙咧嘴地嚼著,抱怨道。

  石柱沒吭聲,只是警惕地四下張望。

  陳九咽下嘴裡拉嗓子的食物,看向林秀:「林姑娘,咱現在往哪個方向走?」

  林秀站起身,眯著眼看了看日頭,又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山勢,指著東南方向:「往那邊。翻過前面那個山頭,應該能看到官道。儘量走高處,看得遠,也容易藏身。」

  休息了一炷香的功夫,四人繼續上路。

  快到晌午的時候,他們終於爬上了林秀指的那個山頭。躲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面,小心翼翼地向山下望去。

  果然,一條灰黃色的土路,像條僵死的蛇,蜿蜒在山谷之間。

  那就是官道了。

  「有卡子!」石柱眼尖,壓低聲音道。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官道經過一處狹窄的山口時,設了一個簡陋的關卡。

  用木頭搭了個棚子,旁邊插著面破舊的旗子,隱約能看到幾個穿著號衣的兵丁縮在棚子裡躲風,還有個抱著長槍的,無精打采地站在路邊。

  關卡旁邊,歪歪扭扭地排著十幾二十個推車挑擔的百姓,正在接受盤查。

  「人不多,看著就五六個。」大牛數了數,語氣輕鬆了些,「看樣子懶洋洋的,不像啥精銳。」

  陳九卻沒放鬆,仔細看著:「人是不多,可傢伙齊全。你看棚子後面,還藏著倆弓箭手。這地方險要,真沖卡子,就是活靶子。」他頓了頓,又問林秀,「能看清是哪個衛所的兵嗎?」

  林秀眯著眼,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搖搖頭:「旗子太破,看不清字號。看號衣顏色,像是附近州縣的守軍,不像是邊軍。」

  不是邊軍,讓陳九稍微鬆了口氣。邊軍好歹經過陣仗,這些州縣兵,欺負老百姓還行,真打起來未必多硬氣。

  「記下位置,繞開走。」陳九低聲道。

  四人悄悄退下山頭,打算從更東邊的山林繞過去。剛往下走了沒多遠,林秀突然猛地停下腳步,舉起一隻手,示意大家隱蔽。

  陳九心裡一緊,趕緊和大牛石柱一起蹲下身,藏在樹後。只見林秀像條蛇一樣滑到一塊大石頭後面,側耳聽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臉色凝重地溜回來。「下面有動靜,人不少,像是……在打架。」

  四人屏住呼吸,果然聽到順著風傳來隱約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還有慘叫。聲音來自官道卡子方向,但似乎不是在卡子那邊。

  陳九打了個手勢,四人小心翼翼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爬上一處陡坡,撥開濃密的樹枝往下看,下面的情形讓四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官道旁的一片空地上,二三十個穿著雜亂衣裳、手持刀槍棍棒的漢子,正在圍攻一支看起來像是行商的隊伍。

  商隊有七八輛大車,圍成個圈,十幾個護衛模樣的人正依託車輛拼死抵抗,但明顯處於下風,地上已經躺倒了好幾個。那些襲擊者打法兇悍,嗷嗷叫著往上沖。

  「是土匪!搶商隊的!」大牛低呼一聲,眼睛瞪大了。

  石柱也緊張起來,握緊了梭鏢:「人不少啊!咱們……」

  陳九死死盯著下面。那商隊的護衛雖然人少,但看得出有些本事,配合也默契,一時半會兒土匪還攻不進去。可時間長了,肯定頂不住。

  「看那邊!」林秀突然指向官道卡子的方向。

  只見卡子那邊那幾個兵丁,也發現了這邊的動靜,卻只是聚在棚子口指指點點,絲毫沒有過來管閒事的意思。反而把排隊過關的百姓驅趕到一邊,自己縮回棚子裡,擺明了看熱鬧。

  「媽的,這幫吃糧不管事的孬種!」大牛氣得罵了一句。

  陳九心裡也是一沉。官兵不管,這商隊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看向林秀,林秀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冷靜得可怕。那意思很明白:不能管,也管不了。

  就在這時,商隊的抵抗似乎到了極限,一個護衛被土匪砍倒,防線出現了缺口。土匪們發一聲喊,涌了進去。慘叫聲、求饒聲頓時響成一片。

  眼看就是一場屠殺。

  突然,商隊中間一輛看起來最結實的馬車裡,跳出來一個穿著綢緞袍子、像是掌柜模樣的胖子,手裡高舉著一個包袱,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喊:「好漢爺!好漢爺饒命!錢貨都給你們!只求放過我等性命!」

  土匪群里一個頭目模樣的彪形大漢,揮刀制止了手下,獰笑著走上前:「早這麼懂事不就好了?把值錢的都交出來!」

  那掌柜的連忙把包袱遞上去,又指揮手下把其他車上的箱子往下搬。土匪們開始哄搶財物,場面一片混亂。

  陳九四人躲在坡上,看得心驚肉跳。這光天化日之下,離官軍卡子不過二三里地,土匪就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搶劫殺人,這世道真是亂得可以。

  「走吧。」陳九低聲道,聲音有些沙啞。再看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做傻事。

  四人悄無聲息地退後,沿著原路返回,心情都比來時沉重了許多。親眼所見的混亂和血腥,比聽來的消息更讓人窒息。

  繞了一大圈,避開官道和土匪火拼的地方,四人繼續往東摸索。

  一路上,又發現了幾處被廢棄的村落,房屋倒塌,田地荒蕪,看不到一點人煙。

  只有在一條極其隱蔽的山溝里,林秀發現了一點微弱的煙火痕跡,但等他們小心翼翼摸過去時,只找到一個早已熄滅、殘存著一點餘溫的火堆,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看來這山里,不止咱們一夥逃難的。」陳九看著那火堆,若有所思。

  日頭偏西的時候,四人找了個背風的山洞歇腳,吃完了最後一個硬邦邦的野菜糰子。出來大半天,除了看到混亂和荒涼,有用的消息並沒找到多少。

  「九哥,咱還往東走嗎?」大牛有些泄氣地問,「眼看天要黑了。」

  陳九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語的林秀:「林姑娘,你覺得呢?」

  林秀站起身,走到洞口,望著東邊連綿的群山:「再往前探一段。我記得我爹說過,東邊山裡頭,好像有個叫『啞巴窪』的地方,地勢怪,以前有獵戶在那邊落腳。去看看,要是沒人,咱們就往回撤。」

  四人休息片刻,繼續往東。山路越來越難走,林子也越來越密。眼看太陽就要落山,前面出現一道陡峭的山崖。

  「啞巴窪應該就在這山崖下面。」林秀指著下面說。

  四人小心翼翼地爬到崖邊,往下望去。下面果然是個不小的山窪,三面環崖,只有一條窄縫通向外邊,地勢比野狼峪還要隱蔽。窪地里長滿了雜樹荒草,看不出有人活動的跡象。

  「好像沒人。」石柱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大牛突然吸了吸鼻子,低聲道:「等等!有味兒!」

  陳九也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燻火燎的味道,還夾雜著一點……煮食物的氣息?

  林秀臉色一變,打了個手勢,四人立刻伏低身子,藏在岩石和灌木後面,死死盯著下面的窪地。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在太陽即將完全落山,天色迅速暗下來的時候,窪地深處一片茂密的樹林裡,隱隱約約,閃動起了幾點微弱的火光!不是一堆,是好幾堆!緊接著,隱約的人語聲、咳嗽聲,隨著晚風飄了上來!

  下面有人!而且不止一個兩個!

  陳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啞巴窪」,居然藏著人!是敵是友?有多少人?

  四人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死死盯著下面那幾點如同鬼火般的亮光,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那火光在黑暗中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詭異。

  這摸路的第一天,就摸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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