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啞巴窪的燈火
四個人趴在崖頂的石頭後面,大氣不敢出,死死盯著下面窪地里那幾點鬼火似的亮光。天徹底黑透了,墨汁子潑過一樣,就底下那幾團火苗,在風裡忽閃忽閃,像勾魂的眼。
「娘的,真有人!」大牛壓著嗓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手裡的斧頭攥得咯咯響。
石柱喉嚨咕嚕一下,往陳九身邊縮了縮:「九哥,咋整?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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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沒吭聲,心口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林秀像塊石頭,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黑暗裡亮得瘮人
「不像土匪。」林秀極低地說了一句,「沒聽見馬嘶,也沒大聲喧譁。火光分散,不像聚在一起吃喝。」
陳九心裡一動。
不是土匪?那會是誰?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白天摸路看到的情形。官道卡子的兵油子,劫道的土匪,荒廢的村落……這世道,能在這深山老林里聚起一伙人,肯定不是善茬。
「等。」陳九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等他們睡踏實了,摸近點看看。」
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
底下窪地的火光漸漸暗了下去,說話聲也聽不見了,只剩下風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夜貓子叫,聽得人心裡發毛。
「差不多了。」林秀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指,悄無聲息地抽出短弓,「我下去看看。你們在上面接應。」
「不行!太危險!」陳九想也沒想就反對。下面情況不明,讓林秀一個人去,他放心不下。
林秀看了他一眼,眼神在夜色里看不清,但語氣不容置疑:「我腳輕,不容易驚動人。人多反而壞事。有情況,我學鳥叫,你們就撤。」
說完,不等陳九再反對,她像只狸貓一樣,貼著陡峭的崖壁,手腳並用,悄無聲息地向下滑去,眨眼就融入了黑暗中。
陳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扒著石頭邊緣,死死盯著下面,可除了黑,啥也看不見。時間過得慢得像蝸牛爬。每一秒都揪著心。
大牛和石柱也緊張得不行,大氣不敢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更久,下面終於傳來幾聲極輕微的、像是夜梟的叫聲。是林秀的信號!安全!
陳九鬆了口氣,這才發覺後背都被冷汗溻透了。他打了個手勢,和大牛、石柱順著林秀下去的路線,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崖壁陡滑,好幾次差點摔下去,全靠抓著石頭縫和枯藤穩住身子。
下到窪地邊緣,林秀從一棵樹後閃出來,低聲道:「跟我來,小聲點。」
林秀帶著他們繞到一個地勢稍高的小土坡後面,撥開枯草,指著下面:「看。」
「不像是土匪。」大牛看了半天,嘀咕道,「瞧這破爛樣兒,比咱們還慘。」
石柱也點點頭:「像是逃難的。可……咋躲這鬼地方來了?」
陳九仔細觀察著。這營地的布置很散亂,沒什麼章法,看不出有崗哨和防禦工事。窩棚里傳出的聲音,也都是老弱婦孺的動靜,不像有大批青壯的樣子。難道真是一夥躲到深山裡來的流民?
「那邊,」林秀又指了一個方向,壓低聲音,「有個大點的棚子,旁邊堆著點東西,像是……糧食?」
陳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營地邊緣,靠近山壁的地方,有個稍微大點的窩棚,棚子外面用樹枝胡亂圍了一圈,裡面堆著幾個鼓囊囊的麻袋和幾個筐簍簍。雖然看不清是啥,但那形狀,很像糧食袋子!
糧食!
這個詞像火炭一樣燙了陳九一下。野狼峪最缺的就是糧食!
如果下面這夥人真是逃難的,他們哪來的這麼多糧食?看這營地的規模,人數恐怕不比他們少,這麼多張嘴,糧食從哪來?
正當他疑惑時,那個大窩棚里突然走出來一個人影。那人個子不高,披著件破皮襖,手裡拿著根棍子,在營地邊緣來回踱步,像是在守夜。
那人沒發現異常,踱了幾步,又縮回大窩棚里去了。
「有守夜的,還挺警惕。」大牛低聲道。
陳九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下去接觸?風險太大,萬一對方不友善,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們四個人凶多吉少。不接觸?眼睜睜看著可能存在的糧食和潛在的盟友(或威脅)溜走?野狼峪等不起。
「先撤。」陳九最終下了決心,「摸清情況了,回去跟旗官他們商量再說。」
四人又悄無聲息地原路退回,爬上崖頂時,東邊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這一夜折騰,人人筋疲力盡,又冷又餓。
顧不上休息,四人沿著來路,拼命往回趕。心裡揣著啞巴窪的發現,腳步都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回到野狼峪,已是下午。窩棚里的人看到他們安全回來,都鬆了口氣。張黑子撐著坐起來,急切地問:「咋樣?摸到啥了?」
陳九灌了幾大口涼水,把這一路的見聞,尤其是啞巴窪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
聽到官道卡子的兵油子和光天化日之下搶劫的土匪,眾人臉色都很難看。聽到啞巴窪可能有一伙人數不少的流民,還有可能存有糧食,大家又都激動起來。
「糧食?他們哪來的糧食?」老崔首先提出疑問,「這年頭,誰有糧食不藏著掖著?還能堆在外面?」
「是啊,」王小旗也怯生生地說,「會不會是……是土匪放的餌?引咱們上鉤?」
大牛嚷嚷道:「管他呢!我看就是伙逃難的!咱們找他們商量商量,換點糧食總行吧?咱們有鹽巴!」他掏出懷裡那小塊盼弟給的鹽巴,像捧著寶貝。
石柱卻搖頭:「萬一不是呢?咱們人少,真動起手來吃虧。」
眾人七嘴八舌,意見不一。
最後都看向張黑子和陳九。
張黑子靠著牆,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渾濁的目光掃過眾人:「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啞巴窪離咱們這不遠不近,有這麼一伙人在旁邊,睡覺都不踏實。」
他看向陳九和林秀:「九娃子,林姑娘,你倆怎麼看?」
林秀沉默著,沒說話。
陳九深吸一口氣,說出自己的想法:「旗官,我覺得,得接觸。但不能硬來。咱們人少,硬搶是找死。我的意思是,先派一兩個人,裝作偶然路過或者逃難過去的,探探他們的底細。要是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看看能不能換點糧食,或者……甚至合兵一處,人多力量大。要是土匪……」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咱們就得早做打算,要麼搬走,要麼……先下手為強!」
「先下手為強?就咱們這幾個老弱病殘?」老崔苦笑。
「所以得先摸清底細!」陳九強調,「知道他們是啥人,有多少能打的,咱們才能想辦法。」
張黑子點了點頭:「九娃子說得在理。躲著不是辦法,這山就這麼大,早晚碰上。主動摸清楚,比等著人家摸上門強。」他看向陳九和林秀,「這事,還是得你倆去。帶上大牛,有個照應。機靈點,情況不對,立馬撤!」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咱們是求活,不是求死。能不動手,儘量別動手。但要是對方起歹心,也別慫!咱們手裡的傢伙,不是燒火棍!」
「明白!」陳九重重點頭。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陳九、林秀、大牛三人,帶上僅剩的一點鹽巴和幾張鞣製好的兔皮(準備當做交換物),再次出發,前往啞巴窪。
走到啞巴窪附近的山樑上,日頭已經老高。看著下面那片寂靜的窪地,陳九停下腳步,對林秀和大牛說:「咱們不能直接闖進去。得想個由頭。」
林秀看了看地形,指著窪地入口那條窄縫:「在那條路附近,弄出點動靜,裝成逃難迷路的,看看他們的反應。」
商量妥當,三人小心翼翼地下到窪地入口附近。陳九和大牛故意弄出些聲響,折斷樹枝,大聲說話。林秀則隱在不遠處的樹後,張弓搭箭,以防萬一。
果然,沒過多久,窪地里就有了動靜。
兩個拿著棍棒、面黃肌瘦的漢子,警惕地從窄縫裡探出頭來,朝他們張望。
「誰?!幹什麼的?」一個漢子厲聲喝道,聲音沙啞,帶著緊張。
陳九心裡一緊,臉上卻堆起憨厚又疲憊的笑容,舉起空著的雙手,示意沒有惡意:「兩位大哥!別怕!俺們是北邊逃難過來的,在山裡迷了路,找水喝!沒歹意!」
那兩個漢子將信將疑,上下打量著陳九和大牛,又看了看他們手裡的傢伙(陳九的彎刀,大牛的斧頭),眼神更加警惕。「逃難的?就你們倆?」
「還有……還有個妹子,在那邊林子裡解手呢。」陳九隨口編了個理由,指了指林秀藏身的方向。
正說著,林秀適時地從樹林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幾根剛挖的野菜,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疲憊。她這形象,比陳九和大牛更有說服力。
看到有個年輕女人,那兩個漢子的警惕性似乎降低了一點。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漢子對同伴使了個眼色,然後對陳九說:「你們等著!俺去稟報管事兒的!」說完,轉身跑回了窪地。
陳九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關鍵的時刻,到了。這啞巴窪里的「管事的」,會是什麼態度?
沒過多久,那個漢子又跑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正是昨晚陳九看到的那個守夜的、披著破皮襖的中年人。
中年人走到近前,仔細打量著陳九三人,目光銳利,像是要把他們看穿。「你們從哪兒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九按捺住心跳,把編好的說辭又說了一遍:「俺們從宣府那邊逃過來的,莊子裡遭了兵災,活不下去了,想往南邊躲躲,在山裡轉迷糊了。」
「宣府?」中年人眉頭微皺,「跑這麼遠?就你們三個?」
「不止,」陳九嘆了口氣,露出悲戚的神色,「本來有十幾口子,路上……走散了,病的病,死的死,就剩俺們仨了。」他這話半真半假,既說明了情況,也隱藏了實力。
中年人沒說話,只是盯著陳九的眼睛,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假。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突然,他目光落在陳九腰間那把雖然陳舊但明顯是制式軍刀的彎刀上,眼神猛地一凝!
「你這刀……」中年人聲音陡然變冷,「是官兵的腰刀!你們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