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刀與話
空氣一下子繃緊了,像拉滿的弓弦。
陳九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光顧著編瞎話,忘了這要命的傢伙事兒!
他臉上那點裝出來的憨厚疲態瞬間收了個乾淨,身子微微繃緊,手下意識地往刀柄上靠了靠。大牛更是瞪圓了眼,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像要撲食的野獸,斧頭已經半提了起來。
「別動!」林秀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像盆冷水,澆熄了即將爆發的火星。她上前半步,擋在陳九和大牛側前方,眼睛平靜地看著那中年人,「這位大叔,好眼力。這刀,確實是官軍的制式腰刀。」
她這話一出,不但對面三人愣住,連陳九和大牛都吃了一驚。林秀這是要幹啥?自爆家門?
只見林秀不慌不忙,繼續道:「可拿官軍的刀,未必就是官兵。」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陳九和大牛,「俺們要是官兵,能混成這鬼樣子?衣裳破爛,面黃肌瘦,跟叫花子有啥兩樣?」
「那這刀,怎麼來的?」中年人語氣依舊警惕,但沒那麼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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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憤:「撿的,也是……搶的。」她頓了頓,像是回憶什麼痛苦的事,「俺們是宣府鎮下的軍戶莊子的人。去年冬天,一夥潰兵路過莊子,搶糧搶牲口,還要拉男人去充軍餉。莊子裡的人不干,動了手……那伙潰兵不是東西,殺人放火……俺爹,俺哥,都……」她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眼圈微微發紅,不似作偽。
陳九立刻明白了林秀的用意,趕緊接上話,聲音沙啞帶著恨意:「那幫天殺的潰兵!比土匪還狠!莊子裡死了好多人,俺們幾個僥倖逃出來,這刀,就是從一個被俺們放倒的潰兵身上撿的!留著防身,也留著記性!」他說著,拍了拍腰間的彎刀,眼神里是真的有恨。這恨,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衝著這吃人的世道,衝著那些不把軍戶當人看的官老爺和兵痞子。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明末潰兵為禍地方,是常有的事。軍戶被欺壓,更是普遍。
那中年人臉上的疑色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同病相憐的黯然。他身後那兩個漢子也鬆了口氣,棍子垂了下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中年人嘆了口氣,擺擺手,「收起傢伙吧,都是苦命人。」他看了看陳九三人,「俺姓胡,叫胡萬,是這夥人的……算是管事的吧。你們剛才說,還有幾個人?」
危機暫時解除,陳九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順著話頭說:「胡大叔,就俺們仨了。
胡萬徹底放下了戒心,對陳九道:「這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風大。要不……進窪里歇歇腳?喝口熱水。這年月,能碰上是緣分。」
「這……方便嗎?」陳九故作猶豫,「俺們就是討口水喝,歇歇就走,不敢打擾。」
「有啥不方便的?」胡萬苦笑一聲,「都是天涯淪落人。這啞巴窪,也不是誰家的產業。進來吧,看你們也凍得夠嗆。」
陳九這才「勉強」答應:「那就……多謝胡大叔了!」
胡萬讓那兩個漢子前面帶路,自己和陳九他們並肩往裡走。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你們這是打算往哪兒去啊?」
「沒定準兒,」陳九嘆氣道,「聽說南邊年景好些,想往南邊走,找個能落腳的地方。胡大叔,你們這是……?」
胡萬臉色暗淡下來:「俺們啊,是東邊大名府逃過來的。老家遭了蝗災,又鬧響馬,活不下去了,一村人結伴逃出來。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就剩這五六十口子,老弱婦孺占了大半,走到這山旮旯旯里,實在走不動了,看這地方隱蔽,就暫時歇歇腳。」他指了指窪地深處那些窩棚,「湊合著搭個窩,熬一天算一天。」
五六十口子!陳九心裡暗暗吃驚,這人數比他們野狼峪多多了!但看胡萬說的,老弱婦孺多,恐怕能打的青壯沒多少。
走進窪地,景象比昨晚遠看更清晰,也更淒涼。窩棚低矮破敗,不少人蜷縮在棚口曬太陽,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看到胡萬帶著幾個生人進來,一些人都露出警惕和恐懼的神色,尤其是孩子們,嚇得直往大人身後躲。
胡萬把他們帶到靠中間一個稍大點的窩棚前,這窩棚看著結實點,門口還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台,上面架著個破鐵鍋,鍋里正咕嘟咕嘟煮著什麼東西,一股淡淡的、說不上來的味道飄出來。
「坐吧,地方窄,別嫌棄。」胡萬指了指棚子前的幾塊石頭當凳子。他讓一個婦人拿來幾個破碗,從鍋里舀了幾碗黑乎乎的、看著像野菜糊糊的東西,遞給陳九他們。「沒啥好吃的,湊合喝點,暖暖身子。」
陳九接過碗,道了謝。碗裡的糊糊幾乎看不見糧食,全是切碎的、不知道叫啥名的野菜,稀得能照見人影。他小心地喝了一口,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和苦澀味直衝喉嚨,差點吐出來。但他強忍著咽了下去,臉上擠出一點笑容:「多謝胡大叔,這……這已經很好了。」
大牛和林秀也低著頭,小口喝著。林秀喝得最平靜,仿佛在喝尋常的水。
胡萬看著他們的樣子,嘆了口氣:「讓幾位見笑了。俺們這點糧食,早就見底了,全靠挖野菜、剝樹皮吊著命。這開春了,野菜剛冒頭,也不頂餓啊。」
陳九順勢問道:「胡大叔,那你們……往後有啥打算?總不能一直在這山里靠著野菜過活吧?」
胡萬搖搖頭,臉上滿是愁苦:「有啥打算?走,沒力氣,也沒地方去。留,這山里要啥沒啥,眼看就要斷頓了。」他壓低了聲音,「不瞞幾位,窪子裡已經有人開始浮腫了,再弄不到糧食,恐怕……」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陳九心裡飛快盤算著。看來這夥人真是山窮水盡了,威脅不大。但那個堆著麻袋的窩棚……他裝作不經意地四下打量,果然看到營地邊緣那個大窩棚,門口依舊堆著幾個鼓囊囊的麻袋。
「胡大叔,」陳九試探著問,「俺剛才好像看見那邊堆著些麻袋,那是……?」
胡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微微一變,眼神有些閃爍,支吾道:「哦……那是……是一些雜物,沒啥。」他顯然不想多說,迅速轉移了話題,「對了,陳兄弟,你們從北邊來,路上……聽說啥消息沒?外面亂成啥樣了?」
陳九心裡有數了,那麻袋肯定有蹊蹺。但他也不點破,就把路上看到官兵設卡、土匪劫道,以及從李二那裡聽來的陝西民變的消息,挑能說的說了些。
胡萬聽得臉色發白,連連嘆氣:「這世道,真是不讓人活了……唉!」
正說著,一個半大孩子跑過來,對胡萬低聲說了幾句。胡萬臉色一緊,對陳九道:「陳兄弟,你們先坐著歇會兒,窪子裡有點小事,俺去處置一下。」說完,匆匆跟著那孩子走了。
胡萬一走,陳九立刻給大牛和林秀使了個眼色。大牛會意,站起身,捂著肚子,齜牙咧嘴地說:「哎喲,這涼糊糊喝得肚子不得勁,俺去那邊林子裡方便一下。」說著,就朝營地邊緣溜達過去,眼睛卻像鉤子一樣,往那個堆麻袋的窩棚附近瞟。
林秀則低聲道:「九哥,我去找點水,洗洗手。」說罷,朝著窩棚群另一邊的小溪走去,實際上是觀察營地的布局和人員分布。
陳九獨自坐在石頭上,慢慢喝著那碗苦澀的糊糊,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周圍的動靜。他看到胡萬走到營地另一頭,幾個像是小頭目的漢子圍了上去,低聲商量著什麼,臉色都不太好看。隱約聽到「糧食」、「撐不了幾天」、「咋辦」之類的隻言片語。
過了一會兒,大牛溜達回來了,湊到陳九耳邊,壓低聲音:「九哥,看清楚了!那棚子門口堆的,真是糧食袋子!俺湊近聞了聞,有股子霉味,但肯定是糧食!旁邊還有個棚子,門口掛著幾張皮子,像是……像是鞣鞣過的狼皮!」
狼皮?陳九心裡一動。這時,林秀也回來了。林秀悄聲道:「人不少,但能拿動刀槍的青壯,最多十幾個。其他的都是老弱。營地沒圍牆,沒崗哨,防備很鬆。那個堆糧食的棚子,晚上好像有人守夜。」
正說著,胡萬回來了,臉色比剛才更差,強打著精神對陳九說:「陳兄弟,你看,窪子裡事多,就不多留你們了。你們要是歇夠了,就……」這話里的意思,是下逐客令了。
陳九站起身,拱手道:「多謝胡大叔熱水!俺們歇好了,這就走,不打擾了。」他頓了頓,看著胡萬的眼睛,誠懇地說,「胡大叔,俺們就在南邊不遠的一個山坳坳里暫時落腳。大家都是逃難的,不容易。要是……要是往後有啥難處,或者想換個地方,可以派人往南邊山樑上放堆火為號,俺們或許能搭把手。」
他這話,既是釋放善意,也是留個後路,順便探探對方的口風。
胡萬愣了一下,深深看了陳九一眼,眼神複雜,有驚訝,有警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他含糊地應道:「哦……好,好……有心了。」
陳九不再多說,帶著大牛、林秀,告辭離開了啞巴窪。
走出窪地,爬上對面的山樑,三人這才長長鬆了口氣。剛才那一番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兇險,一句話說錯,可能就是刀兵相見。
「九哥,咋樣?咱沒露餡吧?」大牛抹了把冷汗,心有餘悸。
「應該沒有。」陳九搖搖頭,眉頭卻擰著,「這夥人,確實是逃難的百姓,山窮水盡了。但是……」他看向啞巴窪方向,「那個胡萬,沒說實話。那些糧食,來路恐怕不正。」
林秀點點頭:「他們防備鬆懈,不像有底氣。那些糧食,要麼是搶的,要麼……是路上撿了官軍的糧車?不管咋來的,都是燙手山芋,他們不敢聲張。」
「那咱們……」大牛眼睛一亮,「要不要……」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不行!」陳九斷然否定,「咱們是求活,不是當土匪!搶了他們的糧食,跟那些潰兵土匪有啥區別?那胡萬看著是個明白人,窪子裡那麼多老弱,真動手,咱們心裡過得去嗎?」
大牛訕訕地低下頭。
陳九沉吟道:「糧食的事,先放放。咱們今天這步棋走對了,至少摸清了他們的底細,也搭上了話。那個胡萬,是個關鍵。我看他,不像是個甘心等死的人。咱們留了話,看他接不接。要是他主動來找,事情或許有轉機。」
「要是不來呢?」大牛怯生生地問。
「不來……」陳九望著野狼峪的方向,聲音低沉,「那咱們就得另想辦法了。這啞巴窪,是塊肥肉,也是顆雷。咱們不吃,遲早有別人來吃。到時候,戰火就得燒到咱們家門口了。」
三人沉默著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