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淤泥下的生機
落腳地的日子,是在與沼澤搶命。每一天都從與淤泥、濕氣和無處不在的飢餓感搏鬥開始。
張黑子的傷勢在沼澤特有的濕熱環境下反覆,傷口紅腫不消,時常在夜裡因疼痛發出壓抑的呻吟。老崔和林秀不得不冒險深入更遠的、乾爽些的丘陵地帶,尋找具有消炎鎮痛功效的草藥。每一次外出都險象環生,不僅要避開可能存在的追兵眼線,更要提防沼澤里神出鬼沒的毒蟲和陷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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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和大牛成了建設的主力。他們帶領所有能動彈的男人,砍伐沼澤邊堅韌的蘆葦和灌木,將它們綑紮成捆,一層泥一層草地盤繞、夯實,艱難地加高、加固那幾間賴以棲身的窩棚。這項工作進展緩慢,潮濕的泥牆往往需要兩三天才能勉強幹透定型。女人們則由招娣娣帶著,日復一日地在沼澤邊緣搜尋一切可食之物:苦澀的蒲草根、發酸的野茭白、偶爾能撈到的螺螄和小魚。食物依舊匱乏,但至少,餓死人的陰影暫時被逼退了些。
王小旗和幾個半大孩子則肩負起最需要耐心和細心的任務——照料那點比命還珍貴的火種,以及用破陶罐收集每天從廢井中滲出的、帶著土腥味的淡水。
希望,像沼澤里稀疏的苔蘚,在絕望的泥潭中一點點艱難蔓延。但陳九心頭那根弦從未放鬆。他時常在黃昏時站在土丘最高處,望著被暮靄籠罩的死寂沼澤,總覺得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氣後,有無數眼睛在窺視。林秀發現的船板碎片和甲片,像幽靈一樣在他腦海里盤旋。
這天下午,天氣異常悶熱,沼澤里蒸騰起一股令人窒息的腐殖質氣味。大牛和石柱在挖掘一個用來蓄積雨水的土坑時,鐵鍬(從廢棄窩棚里找到的半截破鍬頭)突然「鐺」一聲,磕到了硬物。
「有東西!」大牛喊道,招呼陳九過來。
幾人小心翼翼地將周圍的淤泥挖開,發現那是一截半埋在水線下的、已經腐爛發黑的粗木樁,木樁上殘留著被刀斧砍劈的痕跡,旁邊還散落著幾塊鏽蝕嚴重的鐵條。
「像是……以前拴船的木樁?」石柱猜測道。
陳九心裡一動,示意他們擴大範圍挖掘。果然,在木樁附近,又陸續挖出了一些破碎的陶片、一個鏽成一團的鐵鍋,以及……半截埋在泥里、依稀能看出是箭簇形狀的鐵疙瘩。
「這兒以前肯定有人待過,還不是短時間。」大牛抹了把汗說。
陳九蹲下身,撿起那半截箭簇,仔細觀察。雖然鏽得厲害,但形制與他從韃子身上繳獲的有所不同,更接近明軍制式。他又拿起一塊較大的陶片,邊緣粗糙,不像是官窯出品,倒像是民間土窯燒制的粗陶。
「不是官兵的營地。」陳九沉吟道,「官兵用不了這麼破的陶罐。倒像是……像是逃難的人,或者……水匪的臨時落腳點。」
這個發現讓氣氛凝重起來。如果這裡曾經是水匪的巢穴,那意味著黑水盪並非絕對的世外桃源,它可能有著不為人知的危險過往,甚至可能仍有未知的風險隱藏在沼澤深處。
傍晚,眾人圍坐在小小的篝火旁,氣氛有些沉悶。白天的發現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就算是水匪待過,也是老黃曆了。」老崔試圖寬慰大家,「看那鏽跡,沒個十年八年不成這樣。咱們現在顧好眼前就行。」
就在這時,負責整理白天挖掘出「破爛」的招娣娣,拿著一個用沼澤里韌性極強的水藤勉強捆著的、沾滿淤泥的扁平物件走了過來。
「九哥,崔叔,你們看這個……是從那爛木樁旁邊的泥里挖出來的,裹在爛樹葉里,剛才洗泥巴才看到。」
那是一個用某種動物皮(似乎是水牛皮)簡單鞣製後縫製的皮囊,因為長期浸泡,已經發黑髮硬,但密封得似乎不錯。陳九小心地用刀割開縫合線,裡面竟然還有一層油布。打開油布,一股霉味撲鼻而來,裡面是一卷粘連在一起的、泛黃的紙張。
紙張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陳九極其小心地、用沾濕的指尖一點點將它們分離。借著篝火的光,他勉強辨認著上面模糊的、似乎是炭筆寫下的字跡。那並非正式的文書,而更像是一份倉促的記錄清單。上面凌亂地寫著一些物品名稱和數字,如「粟米XX石」、「粗布XX匹」、「鹽X袋」,在清單的末尾,有幾個字稍大,也更為潦草,仿佛記錄者情緒激動:
「……三艘……沉……黑水盪……三岔口……速……」
後面的字完全糊掉了,難以辨認。
「三艘?沉?黑水盪三岔口?」陳九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猛地抬頭,看向林秀和張黑子。
張黑子的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他掙扎著坐直身體,昏花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張破紙:「黑水盪……三岔口……這附近有叫三岔口的水道?」
林秀蹙眉思索,突然道:「有!在西北方向,大概五六里外,有三條較大的水道匯入一片深潭,當地獵戶好像就叫它『三岔口』,水流很急,下面有暗渦,非常危險!」
陳九的手微微顫抖。這份殘缺的清單,這潦草的記錄,似乎指向了一個驚人的可能:當年失蹤的,可能不止一艘運糧船!而是三艘!沉沒地點,可能就在黑水盪深處那個叫「三岔口」的險地!
這不再是模糊的傳聞,而是切實的線索!但這線索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更深的寒意。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批沉沒的糧餉規模將遠超想像,其牽扯的干係和覬覦它的勢力,也必將更為恐怖。落腳地,正坐在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上。
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眾人驚疑不定的面孔。沼澤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