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水盪伏擊
張黑子的傷勢,像一塊沉重的烏雲,籠罩在落腳地的上空。草藥只能勉強退燒,傷口深處的潰爛和沼澤地的濕毒,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他本已衰敗的身體。老崔私下裡對陳九搖頭,那意思是:需要對症的猛藥,或者……聽天由命。
陳九的心沉甸甸的。他站在土丘邊緣,望著死寂的沼澤,感覺自己這夥人就像被困在淤泥里的魚,看似暫時安全,實則氧氣正在一點點耗盡。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
「林姑娘,」他找到正在打磨箭簇的林秀,「我想再去西北邊探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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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抬起頭,眼神清亮:「為旗官找藥?」
「不止。」陳九目光銳利,「也為咱們的活路。那『三岔口』沉船的線索,像根刺扎在我心裡。座山雕像瘋狗一樣找那批東西,說明它價值巨大。咱們知道了地點,是禍,也是福。總不能眼睜睜等著別人找上門。而且,越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能找到救命的東西。」他指的是更好的藥材,或者……可能從沉船散落物資中找到的、如金瘡藥之類的軍需品。
林秀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叫上大牛,他力氣大,萬一有發現也能搬動東西。要準備充分些,那地方水深流急。」
這一次,他們做了更周全的準備。用能找到的最堅韌的蘆葦編了更長的繩索,削制了更多的木楔子用來固定,林秀帶上了所有箭,陳九和大牛也將磨快的腰刀和斧頭掛在最順手的位置。出發前,陳九對留守的老崔和石柱仔細交代了防禦要點和預警信號。
三人再次踏上前往西北「三岔口」的險路。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水流的湍急,渾濁的黑水打著旋兒,水面上漂浮著從上游衝下來的亂草和枯枝,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淤泥和水腥氣。他們沿著水勢相對平緩的岸邊高地艱難前行,精神高度緊繃。
突然,在前方探路的林秀猛地蹲下身,打出手勢。陳九和大牛立刻匍匐隱蔽。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河道拐彎處,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和船槳拍水聲!緊接著,兩條簡陋的、用原木綑紮而成的筏子從彎道後駛了出來。每條筏子上都站著四五條漢子,衣衫襤褸,但手持魚叉、棍棒,甚至還有一兩把鏽跡斑斑的腰刀,一個個面色兇狠,正罵罵咧咧地四處張望,像是在搜尋什麼。
是水匪!看這架勢,恐怕就是常年在這黑水盪里討生活的亡命徒!
「媽的,那小子滑得像泥鰍,鑽哪兒去了?」一個頭目模樣的疤臉漢子罵道。
「肯定就在這附近躲著!搜!找到扒了他的皮!敢黑吃黑!」另一個附和道。
陳九三人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這群水匪顯然在追捕什麼人,而且就在這附近!萬一被他們發現蹤跡,落腳地就暴露了!
就在水匪的筏子快要駛過他們藏身之處時,異變陡生!
「噗通!」一聲水響,從陳九他們側前方一片茂密的蘆葦叢中,猛地竄出一個黑影,如同受驚的水鳥,拼命向對岸游去!
「在那兒!追!」水匪們立刻發現了目標,興奮地嚎叫起來,划動筏子追去。那黑影水性極好,但顯然體力不支,速度並不快。
然而,就在水匪的注意力完全被那逃跑者吸引時,陳九眼角的餘光瞥見,就在他們藏身地點下游不遠處,另一片蘆葦叢劇烈晃動,又一個身影踉踉蹌蹌地爬上岸邊泥灘,似乎想藉助岸邊的障礙物躲避。但那人受傷不輕,動作遲緩,很快就被一條筏子上的水匪發現。
「這邊還有一個!快!堵住他!」
眼看那人就要被包抄。陳九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念頭:救,還是不救?救,勢必暴露,與這群地頭蛇結下死仇;不救,這人必死無疑,而且水匪搜捕完後,很可能擴大搜索範圍,落腳地依然危險。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那個正在上岸的人,雖然渾身泥濘,但身上破爛衣衫的式樣和顏色……隱約像是官軍的號衣!還有他試圖拔出來抵抗的那把短刃,雖然鏽蝕,但制式絕非民間所有!
官兵?潰兵?!
這個發現讓陳九下了決心。賭一把!
「林姑娘,射撐筏子的!大牛,跟我救人!」陳九低吼一聲,如同獵豹般從藏身處竄出,直撲那個即將被水匪包圍的傷者。大牛雖愣了一瞬,但毫不遲疑地掄起斧頭跟上。
「嗖!」幾乎在陳九動身的同時,林秀的箭離弦而出,精準地射中一條筏子上正要去抓那傷者的水匪大腿!那水匪慘叫著跌入水中。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水匪們一陣大亂。
「有埋伏!」
「小心冷箭!」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陳九和大牛已經衝到傷者身邊。傷者看到他們,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警惕,但看到陳九揮刀格開水匪劈來的魚叉,立刻明白是援軍,掙扎著想要起身配合。
「走!」陳九不容分說,架起他就往岸上密林里撤。大牛怒吼一聲,如同門神般擋住追兵,一斧頭劈斷一根戳來的木棍,勇不可當。
林秀的箭接連不斷,每一箭都逼得水匪手忙腳亂,不敢過分逼近。另一條筏子上的水匪想去追那個游到對岸的人,卻被湍急的水流和對岸茂密的植被所阻,加上忌憚林秀的冷箭,一時不敢靠岸。
陳九三人架著傷者,且戰且退,很快沒入了茂密的蘆葦和灌木叢中。水匪們在後面叫罵不絕,卻不敢深追,顯然對這片區域的複雜地形也有所顧忌。
擺脫追兵後,三人不敢停留,沿著來時做的標記,快速返回落腳地。那傷者失血加上疲憊,中途就昏了過去。
回到落腳地,眾人見他們帶回一個陌生傷者,都大吃一驚。老崔立刻上前查看傷勢。
「是箭傷,還有刀傷,失血過多,但……應該是官兵!」老崔清理傷口時,從那人貼身內襯摸出一塊刻著模糊字號、被血浸透的木牌,聲音帶著震驚。
陳九和林秀對視一眼,心潮澎湃。他們救回來的,可能不僅僅是一個人。
第二天清晨,那傷者悠悠轉醒。看到圍著的陳九等人,他先是驚恐,待發現身處一個看似流民聚集地、且自己被救治後,警惕才稍減。
「多謝……各位好漢……救命之恩。」他聲音虛弱。
「你是何人?為何被水匪追殺?」陳九沉聲問。
傷者苦笑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悲涼:「俺……俺叫趙勝,是……是原大同鎮邊軍哨官……去年兵敗,隊伍打散了……俺帶著十幾個弟兄想往南逃,誤入這黑水盪,昨日遭了水匪埋伏,弟兄們……怕是都折了……」他哽咽了一下,「俺們……俺們身上帶著點當初潰散時……湊的一點糧餉,被他們盯上了……」
大同鎮的邊軍哨官!還是個有品級的軍官!
陳九強壓住心中的激動。
「趙哨官,你安心養傷。」陳九看著他,鄭重說道,「這裡雖然簡陋,但暫時安全。我們都是被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在此地苟延殘喘。你若不棄,可以先留下。」
趙勝看著陳九年輕卻堅毅的面龐,沉默片刻,重重地點了點頭:「趙某……多謝收留!救命之恩,沒齒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