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官身與操練
哨官趙勝的加入，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在落腳地激起了層層漣漪，但這漣漪很快被一股更大的波瀾所覆蓋——他並非孤身一人。
就在趙勝傷勢稍穩，能勉強靠著牆壁坐起來的第三天清晨，負責在沼澤邊緣警戒巡邏的林秀和大牛，帶回來了兩個幾乎不成人形的漢子。兩人渾身污泥，衣衫襤褸，身上布滿了被蘆葦刮破和與水匪搏鬥的傷痕，其中一個還發著高燒，意識模糊。但看到窩棚里躺著的趙勝時，那個尚且清醒的漢子頓時淚如雨下，踉蹌著撲過去，嘶聲喊道：「哨官！您還活著！太好了！」
他們是趙勝手下的兵，一個叫李拐子（腿腳在之前的潰敗中受了傷，有些跛），一個叫周旺。那日遭遇水匪伏擊，隊伍被衝散，他們二人拼死殺出重圍，在沼澤里東躲西藏了好幾天，憑著一點運氣和頑強的求生欲，竟然摸到了落腳地附近，被林秀發現。
看到失散的兄弟，趙勝這個硬漢子也紅了眼眶。老崔連忙帶著招娣娣等人上前救治。落腳地的人口，一下子增加了三個，而且是三個有戰鬥經驗的官兵。喜悅之餘，陳九和眾人都清楚，糧食和藥品的壓力也更大了。
人齊了，心也定了不少。趙勝的精神明顯好了起來。待周旺的高燒稍退，能進些流食後，趙勝讓李拐子攙扶著，鄭重其事地找到了靠坐在窩棚口曬太陽、依舊虛弱的張黑子，以及在一旁與陳九商議事情的林秀。
趙勝推開李拐子的攙扶，對著張黑子，竟抱拳行了一個有些變形的軍禮，聲音雖虛弱卻異常清晰：「卑職大同鎮左衛斥候哨哨官趙勝，參見守備大人！謝大人與諸位兄弟救命之恩！」
這一下，不僅張黑子愣住了，連陳九和林秀也吃了一驚。張黑子當年在宣府鎮，最高也只做到掌旗官，距離守備還差著等級，趙勝這聲「大人」，是極高的尊稱，也是明確的姿態。
張黑子渾濁的眼睛看了趙勝片刻，擺了擺那只能動的手，聲音沙啞：「敗軍之將，哪還有什麼守備……趙哨官，不必多禮。現在這裡，沒什麼大人小人，都是想活命的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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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勝卻堅持道：「禮不可廢！大人軍階在此，經驗豐富，自當為主心骨。趙勝與手下這兩名弟兄，蒙大人與陳兄弟、林姑娘及諸位收留，撿回性命，此恩同再造！從今往後，我三人願聽憑大人與陳兄弟驅策，絕無二心！」他說著，又對陳九和林秀鄭重抱拳。
陳九瞬間明白了趙勝的用意。他這是在用最正式的方式，表明他和他的兄弟完全融入這個集體，尊奉張黑子為首，也認可陳九和林秀的實際領導地位，消除任何可能存在的隔閡與權力隱患。這是報答，也是智慧。
張黑子深深看了趙勝一眼，沒再推辭，只是點了點頭：「好！既然都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兄弟，就不說兩家話。趙哨官，你身上有傷，但眼裡有活兒。咱們這幫人，野路子出身，缺的就是規矩。往後這操練布防的事，你得多費心。九娃子，林姑娘，你們配合趙哨官。」
「是！大人！」趙勝肅然應道，隨即轉向陳九，「陳兄弟，往後但有所命，趙勝無有不從！」
陳九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忙扶住趙勝：「趙大哥言重了！咱們齊心協力，才能在這鬼地方活下去！」
從那天起，落腳地的氣象為之一新。趙勝真正開始發揮他「教頭」的作用。有了李拐子和逐漸恢復的周旺協助，操練變得更有條理。
趙勝根據眾人的身體狀況重新調整了計劃。他無法示範，就由理解最快的陳九和林秀做給大夥看，李拐子和周旺則從旁糾正細節。隊列、號令、配合，不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有了更清晰的講解和實戰推演。
趙勝甚至開始傳授更精深的技藝：如何通過地面震動判斷遠處人馬數量，如何利用光影和風聲隱藏蹤跡，如何在夜間傳遞信號。李拐子腿腳不便，但手上功夫硬朗，負責教導大牛、石柱等人近身格鬥的狠辣招式。周旺則對製作和設置陷阱頗有心得，帶著王小旗等半大孩子，將落腳地周圍的防禦工事改造得更加隱蔽和致命。
張黑子雖然大多時間只能坐著，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定海神針。每次操練間歇，他都會用沙啞的嗓音，結合趙勝講授的內容，穿插一些當年在宣府與韃靼人實戰的例子，生動又血淋淋，讓大伙兒理解每一個動作在戰場上可能付出的代價。
陳九和林秀則成了趙勝理念最堅定的執行者和橋樑。陳九刻苦練習，身手越發利落，指揮也更顯沉穩。林秀的箭術在趙勝的點撥下（如何預判移動、選擇射擊時機）更上一層樓，她甚至開始嘗試製作威力更大的箭矢。
操練依舊艱苦，但無人抱怨。因為所有人都能看到變化。散兵游勇漸漸有了隊伍的雛形，那種茫然的恐慌被一種有組織的韌勁所取代。新加入的李拐子和周旺，也迅速被這個在絕境中依然保持秩序和溫情的集體所感染，真正融入了進來。
這天傍晚操練結束，趙勝和陳九一起查看新加固的圍牆。趙勝望著井然有序的營地和人們眼中日益增長的信心的光芒，對陳九低聲道：「陳兄弟，張大人說得對，活下去是第一位的。但有了規矩，有了力量，或許……真能搏出個不一樣的將來。」
陳九看著西邊即將沉入沼澤暮靄中的夕陽，重重點頭：「一定會的，趙大哥。」
就在這時，負責在沼澤邊緣設置新陷阱的王小旗連滾帶爬地跑回來，手裡舉著個東西，激動地大喊：「九哥！趙教頭！你們看！我們在泥里挖到了這個！」
他手裡，赫然是一柄鏽跡斑斑、但形制完整的……火銃！雖然機括已經鏽死，但銃管似乎尚存！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趙勝和李拐子、周旺猛地圍了上去，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趙勝聲音都有些發顫：「是鳥銃！軍中的制式鳥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