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亡者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親人
姜綰心聞言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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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姜珩面色陡然一沉,「你怎可如此說話?父親自那日當眾受陛下申飭,心神俱損,回府便一病不起。」
他語氣黯然,帶著幾分不自在看向蘇氏,「兒子知道,那日公堂之上,未能識破惡僕奸計,令母親受辱,實屬不孝。父親已嚴厲斥責過了,這幾日我也深自反省。」
姜綰心適時拭淚附和:「母親,千真萬確。父親已連日水米難進,今日更是發起高燒,口中一直喃喃念著母親的閨名。」
蘇氏靜立原地,面容沉靜如水,辨不出喜怒:「家中有婆母坐鎮,又有梅氏幫襯,怎會任由你父親病得起不來床?」
此言一出,姜珩和姜綰心頓時神色尷尬。
姜珩道:「母親,梅姨再怎麼能幹,到底也是個外人,怎比得上你與父親夫妻情深?」他又看向雲昭,語氣懇切,「阿昭妹妹醫術精絕,如今父親病重,正該侍奉榻前,豈有不顧之理?」
兄妹二人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此刻雲昭與蘇氏生生堵在京兆府大門前——
這番動靜,早已引得過往行人紛紛駐足,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
「這蘇氏也是,身為女人怎可不回家,整日在外面拋頭露面,實在不成體統!」
「回家?那也得看是怎樣的家!反正換作是我,斷然不敢回去!」
「你們是沒瞧見,那日這兄妹二人在公堂之上,連親生母親都認不出來,那才叫可笑呢!」
市井百姓們議論八卦,可不會刻意避著當事人。姜珩和姜綰心這對素來極重顏面的兄妹,臉色頓時忽紅忽白,很是下不來台。
也有膽大的高聲問雲昭:「姜小姐,方才你抓的那人如何了?」
雲昭唇角微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被人下了毒,險些喪命,又被我救回來了。眼下趙大人正在嚴加審訊呢!」這正是她臨走前與趙悉約定好的說辭。
若有人聽了這消息,按捺不住夜闖京兆府,他們剛好來個瓮中捉鱉!
這話頓時在百姓中激起更大的議論聲。
姜珩疑道:「阿昭,母親,你們抓了什麼人?」
雲昭淡淡一笑,伸手輕輕捏起腰間的玉佩,嘆了口氣:「我早知有人會覬覦這玉佩,卻不想竟會這般心急。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搶奪,還險些傷了母親。」
姜珩和姜綰心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姜珩目光閃爍,似是有所猜測。
姜綰心則眸光幽微,緊緊盯著雲昭腰間那枚玉佩。
她根本不信什麼滴血認主的說辭,只聽說是昔年太皇太后所賜,便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得到。在姜家嬌生慣養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什麼是她得不到的!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個瘋瘋癲癲的婦人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那婦人赤著一隻腳,卻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不停地念叨:「絮兒,絮兒,糖餅子!糖餅子!」
跟在雲昭身旁的雪信突然驚呼:「娘親?」
不顧雲昭等人的驚訝,雪信已朝著那瘋婦人追了過去。
雲昭眼尖地瞥見,不遠不近跟在瘋婦人身後的兩個男子,分明是蕭啟身邊的暗衛。再往後,跟著那輛蕭啟的馬車!
她當即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雲昭這一走,蘇氏和鶯時等人自然也不會留在原地。
徒留姜珩和姜綰心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然而兩人聽了雲昭方才提及玉佩之事,一時各懷心思,直到上了馬車也竟相對無言。
馬車一路前行。
一直掀著車簾看向窗外的姜綰心,忽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跟了上來。
她心頭猛地一跳,急忙撂下車簾,唇角卻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
公主府。
瘋婦人衣衫雖舊卻頗整潔,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喃喃著幾個模糊的音節。
雪信蹲下身,輕輕扶住婦人的手臂,聲音帶著哽咽:
「娘,您怎麼跑到城裡來了?不是說好了在家等我,我買了糖餅子就回去嗎?」
那婦人抬起頭,露出一張雖經風霜卻仍能看出清秀輪廓的臉。
她靦腆地笑了笑,從懷裡摸出一個層層疊疊裹著的小布包,眼神純真如孩童:「糖餅子好吃……娘,不吃,留給絮兒。」絮兒,是雪信的乳名。
雪信眼圈瞬間紅了,強忍著淚意對雲昭解釋道:
「鄰居錢嬸說,我娘這病不算太重,只要攢夠銀子,去城裡最大的濟世堂買安神定志丸,慢慢調理就能好。」
雲昭輕蹙起眉:「安神定志丸,主要功用是提神醒腦,用於驚悸不安。但瘋癲之症成因複雜,恐難根治。」
墨二在一旁解釋道:「屬下等奉殿下之命,排查青蓮觀周邊村落。在將家村遇見這位大娘時,她口中一直反覆念著『青蓮觀』,還含糊說著『女娃』……
村里人說,她雖神智不甚清明,但若耐心引導,也能問出些線索。
我們問過鄰居,得知她家中只有一個在城裡做工的女兒,別無親人,便留了口信給鄰舍,將她帶了回來。」
雲昭聽罷,指尖輕輕搭上婦人的腕脈。
她目光沉靜如水,一邊診脈,一邊用極其溫和的語調輕問:「大娘,您在青蓮觀,可曾見過一個女娃娃?」
那婦人起初瑟縮了一下,但在雲昭柔和的目光注視下,漸漸放鬆下來。
她歪著頭想了半晌,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漂亮娃娃……紅繩繩……水裡冷……」
這破碎的語句讓在場眾人神色驟變!
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清明,聲音突然尖銳起來:「有人把娃娃推下去的……我看見了!」
「砰——」
長公主手中的茶盞應聲而落,碎瓷四濺。
蘇氏見狀連忙上前扶住長公主微微顫抖的手臂。長公主眼眶泛紅,呼吸急促。
一旁的周嬤嬤顫聲道:「我們郡主失蹤那日,腳腕上正繫著從寶華寺求來的紅繩,上面還綴著一隻金鈴鐺……」
那婦人聽到「鈴鐺」二字,突然激動得連連點頭:
「鈴鐺響了!他們發現了!噓——別出聲!」她驚慌地捂住自己的嘴,渾身發抖。
眾人聞言,俱是心頭一沉。
從婦人的隻言片語,不難推測嘉樂郡主當日都發生了什麼。
或許是巧合,或許是什麼別的緣故,嘉樂郡主看到了不該看的,被人追趕時,腳上的紅繩金鈴暴露了行蹤……
然而這還不是最終。
兇手在蓮池溺斃了小郡主,將之藏屍於一隻琴盒,最終沉於青蓮觀蓮池之中。
長公主臉色煞白如紙,身形一晃,被蘇氏和周嬤嬤及時扶住。
她眼中燃起滔天怒火,聲音因極致的悲痛而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查!給本宮徹查到底!無論是誰,害我寶珠,本宮定要將他千刀萬剮!」
蕭啟沉穩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姑母放心,此事侄兒必親自督辦,窮盡九天黃泉,也定將元兇繩之以法,以告慰寶珠妹妹在天之靈。」
見長公主雙目赤紅,氣息急促,雲昭沉吟片刻,溫聲道:
「義母可還記得春日宴那日,您暈厥前曾說仿佛見到了寶珠?」
長公主拭淚頷首:「自然記得。只是後來細想,許是受了那畫中毒粉影響,生了幻覺。」
「那並非幻覺。」雲昭目光清澈如水,語氣篤定,「那日,寶珠妹妹的靈識確實縈繞在您身邊,只為保護您不被那畫卷影響神智。」
她望著長公主,聲音愈發輕柔:「亡者有靈。寶珠妹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守護著您。還請義母為了郡主,務必善自珍重。」
長公主聞言,淚水再次潸然而下:「我的寶珠……自小就懂事……」
蘇氏輕輕握住長公主冰涼微顫的手:「妾身方才聽周嬤嬤說,後院裡那株並蒂紅蓮,今日竟抽出了小花苞。
聽聞嘉樂郡主在時,最愛與殿下月下賞蓮,品茗閒話。
殿下,不若我們現在就去看看?或許……是郡主想借蓮花,給母親捎個平安信呢?」
她的話語如春風化雨,讓長公主悲慟的心緒稍稍平復,不由點了點頭。
長公主在蘇氏和周嬤嬤的陪伴下往園中走去。
殿宇之內,雲昭繼續為雪信的母親施針治療,燭火搖曳,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暖融的光暈。
她看向雪信:「信不信我?」
雪信一怔,旋即重重點頭:「信!奴婢信姑娘!」
她想起院子裡那隻後腿血肉模糊、如今卻活蹦亂跳的小黃狗。她沒想到,他家姑娘會願意給自己的瘋娘治病。
小丫頭跪在地上,鄭重給雲昭磕了個頭:「雪信謝姑娘大恩。」
雲昭彎腰扶起她,取過紙筆,筆墨酣暢地寫下一張方子:
「你娘的病,三分靠藥石,七分靠心解。關鍵在於解開她的心結。給我三個月,我必還你一個神志清明的娘親。」
待雪信和侍女扶著神志不清的婦人離去,偌大的殿內只剩下雲昭與蕭啟。
空氣仿佛忽然變得稀薄,唯有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蕭啟向前踱了一步,悄然拉近距離。
他垂眸凝視著她,低沉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覺察的幽怨:
「三個月就能治好她。那我呢?」
他自然而然地省略了「本王」的自稱,仿佛在與極其熟稔之人對話。
雲昭正低頭整理銀針,聞言抬頭,並未留意到他話語中的親昵變化,只是認真地沉吟道:
「殿下體內的七玄釘,第一根已除。餘下幾根,需待時機成熟,不可貿然動手。」
她微蹙秀眉思索片刻,眼眸一亮,「或許,我可先嘗試為殿下化解那枚糾纏更久的『桃花煞』。」
蕭啟鳳眸幽深,幽深的目光如網般將她牢牢鎖住:「哦?如何化解?」
雲昭卻渾然未覺他眼底翻湧的暗潮,仍是一派認真地傾身解釋:
「殿下近日若在宮中或坊間行走,須得格外留心自身的反應。
倘若對哪位女子生出不尋常的感覺——
譬如,心口會無端悸動加快,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身影,或是,思緒莫名被她牽動,難以自持……」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叮囑道:「若有此類徵兆,定要讓墨一他們即刻知會於我,萬萬不可延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