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離婚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病房內投下壓迫性的陰影,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試圖用理性(或者說,用規則)挽留的急切:

  「夏知荺,你以為離婚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嗎?」他盯著她,目光銳利,試圖喚醒她對現實的認知,「這裡是十三橡樹!不是你想結就結,想離就離的地方!」

  夏知荺依舊蜷縮著,沒有回應,仿佛他說的話與她無關。

  南宮夜爵見她無動於衷,語氣更加沉冷,帶著強調的意味:「十三橡樹的婚姻,一旦通過最高審核,錄入祖譜,就意味著兩個家族的深度綁定和資源整合!離婚,需要雙方家族最高掌權人同時同意,需要經過元老會冗長的聽證和審核,評估其對兩個家族利益帶來的所有潛在影響!這個過程可能持續數月,甚至數年!期間會產生無數的流言蜚語,家族聲譽會受損,股價會波動,合作項目可能擱淺!」

  他列舉著一條條冰冷的現實,試圖讓她明白離開的代價和艱難。

  「這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這關係到南宮和夏家(儘管夏家已落魄,但名義仍在)兩個家族!你以為,憑你一句『離婚』,就能輕易斬斷這一切嗎?!」

  他說到最後,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他希望這些現實的枷鎖能讓她退縮,能讓她意識到離開他、離開南宮家並非易事,或許……或許能讓她再考慮一下。

  然而,夏知荺的反應,徹底擊碎了他這最後的、笨拙的期望。

  她緩緩地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像結了冰的湖面,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她看著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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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呢?」

  南宮夜爵一怔。

  夏知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蒼白而悲涼:「南宮夜爵,到了現在,你覺得……我還會在乎這些嗎?」

  她環視了一下這間冰冷昂貴的病房,目光最後落回他臉上:

  「家族聲譽?股價?合作項目?……這些,比我的孩子還重要嗎?」

  「……」南宮夜爵被問得啞口無言。

  「你們十三橡樹的規矩,你們家族的榮耀,你們的利益捆綁……」夏知荺一字一句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打在南宮夜爵的心上,「這些,害死了我的孩子。現在,你還想用這些……來綁住我嗎?」

  她搖了搖頭,眼中是徹底的失望和疏離:「對我來說,離開你,離開十三橡樹,才是解脫。無論多麻煩,無論要等多久,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她迎上他震驚而複雜的目光,斬釘截鐵地宣告:

  「這個婚,我離定了。」

  說完,她再次轉過頭,閉上了眼睛,用沉默築起了一道更高、更堅固的牆,將他所有的理由、所有的挽留,都隔絕在外。

  南宮夜爵僵立在原地,他第一次發現,那些他習以為常、視為牢不可破的規則和枷鎖,在一個心死的女人面前,竟然是如此蒼白無力。她用最柔軟的絕望,輕易地碾碎了他試圖構築的所有理性壁壘。

  十三橡樹的離婚程序確實麻煩,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他正在失去她的過程,比那最麻煩的程序,要痛苦千萬倍。

  夏知荺那句「這個婚,我離定了」,如同最終宣判,將南宮夜爵所有試圖用規則、用理性、用強勢構築的防線,徹底擊潰。

  他看著那個蜷縮在床角,背對著他,仿佛連呼吸都帶著拒絕的小女人,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滅頂的恐慌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比得知孩子沒了時更加尖銳,更加冰冷。

  他失去了孩子,他不能再失去她!

  什麼驕傲,什麼尊嚴,什麼十三橡樹掌權人的體面,在這一刻,全都變得微不足道。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走!

  他猛地向前幾步,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壓迫感的逼近,而是帶著一種慌亂的急切。他幾乎是踉蹌地半跪在床邊,這個姿勢對於一向高高在上的南宮夜爵來說,是從未有過的卑微。

  他伸出手,不再是強硬的鉗制,而是帶著細微顫抖,小心翼翼地、近乎乞求地想去碰觸她露在被子外冰涼的手指。

  「知荺……」他的聲音完全變了調,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顯而易見的脆弱。

  夏知荺感受到他的靠近和觸碰,身體本能地一僵,想再次縮回手。

  但這一次,南宮夜爵沒有讓她掙脫。他緊緊握住她的手,那力道很大,卻不再是為了控制,而是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將她冰冷的手貼在自己滾燙的額頭,仿佛想從這微弱的接觸中汲取一點力量,或者說,是向她傳遞自己此刻巨大的痛苦和悔恨。

  他抬起頭,赤紅的眼睛緊緊鎖住她依舊不肯轉過來的側臉,那些在商場上翻雲覆雨、在家族中說一不二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害怕被拋棄的男人最原始、最無助的哀求。

  他哽咽著,幾乎是泣不成聲,那句從未想過會從他口中說出的話,終於衝破了所有枷鎖,帶著血淚,破碎地逸出唇畔:

  「老婆……」

  這個稱呼,他以前從未如此正式、如此充滿感情地叫過她。此刻卻像帶著千鈞重量。

  「別……別不要我……」

  他的肩膀因為壓抑的哭聲而微微顫抖,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一遍遍地重複著「我錯了」,像個做錯了事不知所措的孩子,與平日裡那個冷峻寡言的南宮夜爵判若兩人。

  「我不該因為過去的事讓你不安……不該讓你一個人承受那麼多……我沒有保護好你和孩子……都是我的錯……」他語無倫次地認錯,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只求她能有一絲心軟。

  「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他將額頭抵著她的手背,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她的肌膚,「別離開我……沒有你……我怎麼辦……」

  這卑微到塵埃里的哀求,這崩潰的眼淚,終於讓夏知荺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冰封的心湖,似乎被這滾燙的淚水和絕望的哭求,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她依然沒有轉身,但緊繃的身體,似乎微微放鬆了一絲。那被緊緊握住的手,也沒有再用力抽回。

  病房裡,只剩下南宮夜爵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聲。所有的強勢和冷漠土崩瓦解,只剩下最赤裸的害怕失去的恐慌。他用最原始的方式,試圖挽留他那道即將徹底失去的光。

  南宮夜爵那崩潰的、卑微的哀求,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雖然激起了一圈漣漪,卻終究未能改變那潭水的冰冷與沉寂。夏知荺的心,在那場失去孩子的風暴和錄音的致命打擊中,已經碎成了齏粉,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他滾燙的眼淚灼傷了她的手背,他破碎的哽咽刺痛了她的耳膜,但她只是更緊地閉上了眼睛,將自己更深地蜷縮起來,用沉默築起了最後的堡壘。最終,南宮夜爵被聞訊趕來的醫生和管家勉強勸離了病房,留下了一室的空寂和揮之不去的悲傷。

  幾天後,夏知荺的身體稍微恢復了一些,能夠下床行走。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服,臉色蒼白,眼神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堅定,來到了十三橡樹,求見西門佳人。

  在西門佳人那間充滿陽光和溫暖氣息的小客廳里,夏知荺看著眼前這個一直試圖幫助她、維護她的朋友,未語淚先流。

  「佳人姐……」她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懇求。

  西門佳人看到她這副模樣,心立刻揪緊了,連忙扶她坐下:「知荺,你身體還沒好,怎麼出來了?有什麼事讓傭人傳個話就好。」

  夏知荺搖了搖頭,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抓住西門佳人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手指冰涼。

  「佳人姐,我求求你……幫幫我……」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裡面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決絕,「我知道……十三橡樹離婚很麻煩,需要最高掌權人的同意……我求求你,幫我和南宮夜爵離婚……批准我們的離婚申請……」

  西門佳人心中一沉,她雖然聽說了事情的大概,但沒想到夏知荺已經心死至此。「知荺,你別衝動!夜爵他……他那天之後像變了個人,他……」

  「我知道他後悔了,我知道他可能……是認真的。」夏知荺打斷她,聲音顫抖卻清晰,「但是佳人姐,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她指著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裡仿佛還有一個巨大的、無法癒合的血洞。

  「孩子沒了……是從我這裡被生生剜走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種痛……我只要看到他,就會想起那個沒能來到世上的孩子,就會想起那段錄音……那些東西像噩夢一樣纏著我,我快要窒息了……」

  她看著西門佳人,眼神哀戚而絕望:

  「留在他身邊,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凌遲。我沒辦法忘記,也沒辦法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再這樣下去,我會瘋的,我真的會死的……」

  「佳人姐,你幫幫我……放我走吧……」她幾乎是跪倒在地上,泣不成聲,「我只想離開這裡,找一個沒有他、沒有十三橡樹、沒有這一切回憶的地方……讓我安靜地……自生自滅……」

  西門佳人看著跪倒在自己面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夏知荺,看著她眼中那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希望的痛苦,所有勸慰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她明白,這不是賭氣,也不是試探,這是一個母親在失去孩子後,一個妻子在遭受致命背叛(無論真相如何,她感受到的就是背叛)後,所能做出的、最後的、也是對自己最殘忍的保護——逃離。

  她扶起夏知荺,將她輕輕抱在懷裡,感受著她瘦弱身體的劇烈顫抖,心中充滿了無力的酸楚。最終,她沉重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

  「好……我……答應你。」

  這句話,如同赦令,也讓夏知荺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在她懷裡徹底暈了過去。那瘦弱的身體,輕得仿佛沒有重量,承載的卻是無法承受的悲傷。

  西門佳人知道,她親手批准的,或許不僅僅是一紙離婚協議,更是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傷痕。

  十三橡樹·審判廳

  這不是尋常意義上的法庭,而是十三橡樹內部用於裁決最重大事務、尤其是涉及核心成員婚姻與血脈的古老廳堂。穹頂高闊,彩繪玻璃投射下肅穆的光線,兩側是深色的橡木雕花座椅,此刻坐著幾位德高望重的家族元老,他們表情凝重,如同雕塑。大廳中央,空著兩個位置。

  氣氛莊嚴肅穆,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壓迫感。

  南宮夜爵和夏知荺被分別引領進來。南宮夜爵穿著一身沉黑的西裝,身形依舊挺拔,但臉色是憔悴的灰白,眼底布滿了血絲,下頜緊繃,仿佛在極力壓制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他的目光從進來開始,就死死地鎖在對面那個身影上。

  夏知荺則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連衣裙,更襯得她臉色蒼白透明,如同易碎的瓷器。她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雙手,全程沒有看南宮夜爵一眼。她像是一縷即將消散的幽魂,安靜得沒有一絲生氣。

  西門佳人作為十三橡樹最高掌權人,坐在主位。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中央的兩人身上,眼神複雜。她手中拿著一份厚重的、象徵著最終裁決的文件。

  「南宮夜爵,夏知荺。」西門佳人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清晰響起,不帶任何個人感情,只有履行規則的沉靜,「關於你們二人提出的離婚申請,經由元老會審議,並綜合各方考量,現做出最終裁決。」

  南宮夜爵的拳頭在身側驟然握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夏知荺依舊垂著眼,仿佛判決與她無關。

  西門佳人深吸一口氣,宣讀了裁決書中冗長而嚴謹的法律與家族條款部分,最後,她的聲音提高,帶著一錘定音的決斷:

  「……基於以上,核准南宮夜爵與夏知荺之離婚申請。自即時起,婚姻關係正式解除!」

  「咚——」仿佛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落地粉碎。

  西門佳人看向夏知荺,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卻也是最終的界定:

  「夏知荺小姐,自即時起,你便不再是『南宮知荺夫人』。」

  「不再是南宮知荺夫人……」

  這九個字,像最終的判詞,在大廳里迴蕩,也狠狠砸在南宮夜爵的心上。他猛地閉上眼,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種巨大的、無法形容的空洞感瞬間吞噬了他。他失去了,徹底失去了法律上、名義上擁有她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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