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後悔
陽光從敞開的倉庫大門照射進來,勾勒出他挺拔卻無比孤寂的背影。他除掉了造成悲劇的元兇,卻再也換不回他的孩子,換不回那個叫他「老公」、決絕離開的女人。
這場遲來的、狠戾的教訓,填補不了他心中萬分之一的黑洞。失去的,終究是永遠失去了。
接連經歷了Star中毒、夏知若流產、夏知荺離婚等一系列讓人心力交瘁的風波後,十三橡樹似乎被一層淡淡的陰霾籠罩。宗政麟天將西門佳人眉宇間那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強撐的堅強看在眼裡,心疼不已。
這晚,他提前處理完所有公務,以不容置疑的語氣讓保姆帶走了兩個精力旺盛的兒子(Sun和Star),並告知西門佳人,晚餐時間請她務必到莊園西翼那間不常使用、但視野極佳的玻璃花房去。
當西門佳人帶著一絲疑惑推開玻璃花房的門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怔在原地,眼眶微微發熱。
白日裡灑滿陽光的花房,此刻被無數溫暖的燭光點亮。長長的餐桌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擺放著精緻的銀質餐具和水晶杯,中央是一大簇她最愛的白色奧斯汀玫瑰,芬芳馥郁。穹頂的玻璃映照著搖曳的燭火和夜空中的疏星,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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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宗政麟天,就站在那片溫暖的燭光中。他換下了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西裝,穿著一件深色的羊絨衫,少了幾分商場的冷厲,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他手裡拿著一瓶已經醒好的紅酒,唇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目光深邃地注視著她。
「這是……」西門佳人一時語塞,心底湧起一股暖流。
宗政麟天走上前,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引她入座。「最近事情太多,你太累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想讓你放鬆一下,就我們兩個。」
沒有傭人伺候,全程由他親自為她服務。他記得她所有的口味偏好,細心地為她布菜、倒酒。餐點是他特意請來的、她稱讚過的主廚秘密準備的,每一道都精緻可口。
「Star的身體恢復得很好,不用擔心。」他切著盤中的牛排,狀似隨意地提起,語氣篤定,試圖驅散她心中最後的陰霾。
「嗯,我知道。」西門佳人點點頭,看著燭光下他英俊而專注的側臉,心中充滿了安寧。她知道,這是他表達關心和愛意的方式,笨拙卻無比真誠。
用餐間隙,他沒有談任何公務,也沒有提及那些讓人不快的紛爭,只是聊著孩子們有趣的童言童語,聊著她最近在看的書,聊著等空閒下來,可以帶她和孩子們再去哪裡度假。
沒有盛大的排場,沒有昂貴的珠寶,只有這滿室的燭光,精心準備的食物,和他專注的陪伴。但這恰恰是西門佳人此刻最需要的——一份脫離了一切紛擾、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寧靜與溫暖。
晚餐尾聲,宗政麟天舉起酒杯,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迷人。「佳人,」他凝視著她,聲音低沉而充滿情感,「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無論發生什麼。」
簡單的話語,卻重逾千斤。
西門佳人笑著與他碰杯,眼中閃爍著幸福的水光。「也謝謝你,麟天。」謝謝你的驚喜,謝謝你的懂得,謝謝你給了我這樣一個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
在這個被燭光和星光包裹的玻璃花房裡,外界的風雨似乎都被隔絕。他們只是世間一對普通的愛人,享受著難得的靜謐時光。這份由宗政麟天精心準備的、充滿心意的燭光晚餐,如同溫暖的光,驅散了西門佳人連日來的疲憊,也再次堅定了他們攜手共度一切的信念。這,便是他給她最好的驚喜。
搖曳的燭光映在西門佳人清澈的眼眸中,那裡面除了感動,還漾開了一層深切的、無法化開的哀傷與心疼。她放下酒杯,輕輕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向前傾,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對宗政麟天說出了心底最真實的感受:
「老公,」她喚他,目光越過溫暖的燭光,仿佛看到了那些正在痛苦中掙扎的身影,「我好心疼他們……」
宗政麟天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沉靜地看向她,知道她指的是誰。
西門佳人繼續說著,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我心疼知若,她失去了孩子,身體和心裡都受了那麼重的傷,一個人遠走異國他鄉,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我也心疼知荺,她那麼努力地想經營好婚姻,卻……卻遭遇了那樣惡毒的算計,失去了孩子,最後只能以離婚收場,她走的時候,該有多絕望……」
她的眼前浮現出北冥寒霆那如同困獸般痛苦崩潰的模樣,還有南宮夜爵在審判廳外那絕望的挽留和最終死寂的眼神。
「還有寒霆和夜爵……他們……他們雖然有錯,不夠細心,沒能保護好自己愛的人,可他們此刻的痛苦,也是真真切切的……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離開,卻無能為力……」
作為朋友,作為姐妹,作為見證了這一切的人,西門佳人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悶地發痛。她擁有著圓滿的幸福,正因如此,才更加為身邊人的支離破碎而感到深切的心疼和惋惜。
宗政麟天放下酒杯,伸出手,越過桌面,緊緊握住了她微涼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而乾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知道。」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花房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理性的沉穩,「我也心疼。」
他微微用力,握緊她的手,繼續道:「但是佳人,有些路,註定要他們自己走過去。有些坎,必須他們自己邁過來。」
「寒霆和他父親之間的心結,夜爵和他那理不清的過去……這些根源問題不解決,即使強行將他們綁在一起,也只會是下一次痛苦的輪迴。」他分析得冷靜而透徹,目光銳利,「失去的痛,分離的苦,或許才能讓他們真正看清自己到底要什麼,才能真正成長,去打破那些束縛他們的枷鎖。」
他看著她依然充滿憂色的臉,語氣放緩,帶著撫慰:「我們能做的,不是在此時強行干預,而是在他們需要的時候,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和支持。比如,確保知若和知荺在國外的安全和基本生活,比如,在寒霆和夜爵跌入谷底時,拉他們一把。」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也是最好的試金石。」宗政麟天最後總結道,目光溫柔地凝視著妻子,「或許經歷這番徹骨的痛,他們才能真正明白珍惜的含義,或許……命運會在未來給他們重新開始的機會。但現在,我們過度介入,反而不是好事。」
西門佳人聽著丈夫理性而充滿智慧的話語,心中的鬱結似乎稍稍舒緩了一些。她反手握住他溫暖的大手,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將那些心疼暫時壓回心底,「只是希望……時間真的能撫平一些傷痕吧。」
燭光依舊溫暖,星光依舊閃爍。他們無法替旁人承受痛苦,只能守護好自己的幸福,並成為朋友們身後一道堅實的壁壘,在風雨來時,提供一個可以暫時躲避的港灣。這,或許便是他們此刻最能做的事情了。
南宮主宅,臥室。
月光淒清地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灑在冰冷的地板上。臥室里沒有開燈,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刺鼻的酒氣。南宮夜爵癱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領帶扯得松垮,西裝外套扔在一旁,手裡還握著一個幾乎見底的威士忌酒瓶。
他醉了,醉得一塌糊塗。只有在這種意識模糊的時刻,那些被他強行壓抑的、關於夏知荺的記憶,才會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清晰得如同昨日,帶著蜜糖般的甜和鑽心般的痛。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瑞士雪山的夜晚,套房裡的暖氣開得很足,她剛洗完澡,穿著柔軟的睡裙,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帶著清新的香氣。他看著她坐在梳妝檯前,小心翼翼地梳理著長發,側臉在燈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記得自己當時心裡滿是那種陌生的、洶湧的悸動,他走過去,從身後抱住她,將下巴擱在她瘦削的肩上,鏡子裡映出他們依偎的身影。
他記得自己當時像是被蠱惑了一般,對著鏡子裡她泛紅的臉頰,低啞地、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滿滿的占有欲,喚了一聲:
「老婆……」
那是他第一次,帶著明確情感地叫她。
然後,他看到她鏡中的影像,睫毛猛地一顫,臉頰瞬間飛起更濃的紅霞,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她羞得立刻低下頭,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梳子,用細若蚊蚋、帶著無限嬌嗔的聲音,啐了他一口:
「討厭……」
那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羽毛輕輕搔過他的心尖,沒有任何威懾力,反而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親昵的縱容。他當時只覺得心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暖意填滿,忍不住低笑出聲,將她摟得更緊,吻了吻她敏感的耳垂……
「老婆……」醉倒在地上的南宮夜爵無意識地喃喃出聲,對著空無一人的冰冷房間,聲音破碎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思念和痛苦,「你為什麼……後來都不肯叫我老公了……」
記憶中她那聲帶著嬌嗔的「討厭」,與現實里她最後那冰冷決絕的「我們離婚吧」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一滴滾燙的液體從南宮夜爵緊閉的眼角滑落,混著酒氣,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瞬間洇開一個深色的印記。
他記得她後來懷了孕,雖然孕吐難受,但偶爾被他笨拙地照顧時,眼中也會閃過依賴和柔軟。他記得自己偷偷對著她的小腹,用生硬的語氣警告那個「小傢伙」不許折磨媽媽……
可是,都沒了。
孩子沒了,她也不要他了。
「知荺……老婆……」他蜷縮起高大的身體,將臉埋入膝蓋,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肩膀因為壓抑的哽咽而劇烈顫抖起來,斷斷續續地、執拗地重複著那個再也得不到回應的稱呼,「你回來……叫我一聲老公……好不好……就一聲……」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淒冷的月光,和滿室死寂的空氣。那些短暫的、被他曾經視為理所當然的甜蜜,如今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在他醉後的意識里,反覆凌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自從夏知若如同人間蒸發般消失後,北冥寒霆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幾乎將整個歐洲翻了過來,卻始終一無所獲。她像是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跡,決心徹底退出他的生命。
巨大的失落感和日復一日的焦灼啃噬著他,讓他比南宮夜爵更加陰鬱沉默,如同一座行走的活火山,內里是洶湧的岩漿,表面卻覆蓋著冰冷的灰燼。
這晚,他同樣無法入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開著各種毫無進展的調查報告。窗外是無盡的夜色,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南宮夜爵打來電話,聲音里是同樣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沙啞,兩人如今算是同病相憐。
「還是沒消息。」北冥寒霆的聲音乾澀,陳述著這個令人絕望的事實。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傳來南宮夜爵壓抑的呼吸聲。
就在通話即將在沉重的靜默中結束時,北冥寒霆像是突然抓住了黑暗中唯一一閃而過的靈光,他猛地坐直身體,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銳利光芒,對著電話那頭的南宮夜爵,語氣篤定地斷言:
「她們姐妹倆,肯定在一起!」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合理。
「知若一個人在外面,她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心情又那麼差,她不可能完全不跟任何人聯繫!」北冥寒霆語速加快,分析著,「而知荺,她在這個時候突然堅決離婚,然後同樣迅速消失……她們姐妹感情一直很好……」
他越說越覺得可能性極大,那顆死寂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絲微弱的電流。
「對,一定是這樣!知荺去找知若了!她們一定在同一個地方!互相依靠,互相……舔舐傷口。」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無比艱澀,帶著心疼和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