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故人
這番如同夢囈般的話,徹底顛覆了羅雷的認知。他聽不懂什麼「劇情」、「操控」,但他聽懂了她的痛苦,她的迷茫,她對過去一切的懷疑和否定。
這比單純的移情別戀,更讓他感到無力,感到恐懼。
如果連他們賴以維繫的基礎——那些共同經歷的、刻骨銘心的過去——都被她質疑是「被操控」的假象,那他還能用什麼來留住她?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溫心暖壓抑的啜泣聲。
羅雷站在原地,看著崩潰的妻子,第一次,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出現了「不知所措」這四個字。
溫心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家,又是怎麼開車來到夏奈兒和蘇世捷位於南法的別墅的。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劇情操控」、「提線木偶」、「既定劇本」這些詞如同魔咒般盤旋不去。
夏奈兒剛送走商議「偷孩子」計劃的西門佳人不久,正心緒不寧,就看到溫心暖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臉色比她之前離開時還要難看。
「心暖?你怎麼了?」夏奈兒連忙迎上去,握住她冰涼的手,「和羅雷又吵架了?」她以為是之前與季子昂見面引發的後續。
溫心暖反手緊緊抓住夏奈兒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神渙散,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恐懼,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奈兒……我……我好像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什麼事?慢慢說。」夏奈兒被她嚇到了,扶著她坐到沙發上。
溫心暖深吸了幾口氣,卻無法平息內心的驚濤駭浪。她看著夏奈兒,一字一句,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測:
「奈兒,你說……有沒有可能……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並不是真實的?」
夏奈兒愣住了,完全沒跟上她的思路:「心暖,你在說什麼啊?是不是太累了?」
「不!你聽我說!」溫心暖激動起來,手指用力到泛白,「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們的人生會這麼……戲劇化?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巧合、誤會、虐戀情深?為什麼好像總有一股力量在推著我們,走向設定好的衝突和結局?」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仿佛不儘快說出來,自己就會被這個可怕的猜想吞噬:
「直到剛才……有一個名字,一個書名,突然就出現在我的腦海里……很清晰,很荒謬,但……感覺無比真實……」
她死死盯著夏奈兒,眼中充滿了顛覆一切的驚惶:
「我們……我們好像活在一本書里……」
「一本叫做……《拒嫁豪門:少奶奶99次出逃》的書里!」
轟——!
這句話,如同在夏奈兒的腦海中投下了一顆原子彈。
《拒嫁豪門:少奶奶99次出逃》……
這個名字……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瞬間毛骨悚然!
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她年輕時,和蘇世捷糾纏不清、無數次逃跑又無數次被他抓回去的那段荒唐歲月嗎?!那些她以為只是命運捉弄、只是蘇世捷偏執可怕的過往,難道……難道只是書里的情節?!
夏奈兒的臉色瞬間變得和溫心暖一樣蒼白,她猛地鬆開手,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搖著頭:「不……不可能……這太荒謬了!」
「荒謬嗎?」溫心暖苦笑著,眼淚流了下來,「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們這些人的故事,會如此相似?西門佳人和宗政麟天的契約,季傾人和宗政麟風的虐戀,你和蘇世捷的追逃,我和羅雷的糾纏……還有寧姝、知若、知荺……所有人的愛恨情仇,都像是套用了一個模子!充滿了強制愛、誤會、帶球跑、破鏡重圓……這些……這些不都是那種小說里最喜歡用的橋段嗎?!」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夏奈兒記憶的閘門。那些她刻意遺忘的、覺得不合邏輯卻又真實發生的細節,此刻都變得無比清晰,並且帶上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劇情」色彩。
「難道……難道我們真的只是……」夏奈兒的聲音也開始發抖,「只是書里的角色?」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是毀滅性的。它否定了個體的自由意志,否定了所有痛苦的掙扎和喜悅的淚水,將一切鮮活的人生都變成了蒼白紙上被設定好的文字。
兩個女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駭、茫然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如果這是真的,那她們是誰?她們的愛情算什麼?她們的孩子又算什麼?
只是……劇情的產物嗎?
就在這時,夏奈兒的手機響了起來,屏幕上閃爍著【蘇世捷】的名字。而在溫心暖的身後,別墅門外也傳來了急促的剎車聲,以及羅雷那標誌性的、帶著滔天怒火的吼聲:
「溫心暖!你他媽給老子出來!」
熟悉的追逐戲碼再次上演。
但這一次,溫心暖和夏奈兒看著彼此,心中湧起的不再是單純的無奈或憤怒,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誕的悲涼。
這……也是劇情的一部分嗎?
羅雷那聲暴躁的怒吼還在別墅外迴蕩,蘇世捷的電話如同催命符一樣在夏奈兒手中震動。沒等夏奈兒接起,別墅的大門就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不是羅雷,而是面色冷峻、步伐帶著隱怒的蘇世捷。他顯然是接到了家裡傭人的通知,立刻趕了回來。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妻子夏奈兒那蒼白失措、仿佛世界觀被顛覆的臉,然後才是坐在沙發上、淚痕未乾、同樣魂不守舍的溫心暖。
而幾乎在蘇世捷進門的同時,羅雷也帶著一身駭人的戾氣沖了進來,他目標明確,直奔溫心暖。
「溫心暖!你他媽……」羅雷的咒罵剛到嘴邊,就被眼前的景象和氣氛微微阻滯了一下。但他此刻怒火攻心,顧不上那麼多,伸手就要去抓溫心暖的手腕。
「羅雷!」
蘇世捷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他一步上前,擋在了溫心暖和夏奈兒面前,與羅雷形成了對峙之勢。兩個同樣高大、氣場強大的男人站在一處,整個客廳的空氣都仿佛被抽乾了,充滿了劍拔弩張的壓迫感。
羅雷赤紅著眼睛瞪著蘇世捷:「蘇世捷,這是老子跟她之間的事,你他媽讓開!」
蘇世捷紋絲不動,眼神銳利如刀,刮在羅雷臉上。他看到了溫心暖的崩潰,也感受到了夏奈兒不同尋常的驚惶,而這一切,顯然都跟眼前這個暴躁失控的男人有關。聯想到溫心暖之前可能去見了季子昂,蘇世捷的怒火併不比羅雷少,只是他表達的方式更冷,更沉。
「你跟她的事?」蘇世捷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地,「就是把她逼到精神崩潰,跑到別人家裡來哭訴?」
他上下掃了羅雷一眼,眼神里的鄙夷和厭惡毫不掩飾:
「羅雷,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除了吼叫、強迫和發泄你那可笑的占有欲,你還會做什麼?」
羅雷被他的話徹底激怒,額角青筋暴跳:「蘇世捷!你他媽少在這裡裝好人!老子怎麼對她是老子的事!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蘇世捷冷笑一聲,那笑容里淬滿了寒冰。他想起夏奈兒曾經受過的苦,雖然性質不同,但那種被強勢掌控的窒息感,他比誰都清楚。他看著羅雷,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那句極具侮辱性的評判:
「指手畫腳?我沒興趣。」
「我只是想告訴你——」
「羅雷,你根本不配做人。」
「至少,不配做一個丈夫。」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羅雷的心上,也砸在了旁邊溫心暖的耳中。
羅雷的拳頭瞬間握緊,骨節發出咔噠的聲響,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出來將蘇世捷焚燒殆盡:「你他媽說什麼?!找死!」
眼看兩個男人之間的衝突就要從言語升級為肢體,溫心暖猛地站了起來。
「夠了!都別說了!」
她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疲憊。她看了一眼如同被侵犯領地的雄獅般暴怒的羅雷,又看了一眼冷峻護短但話語刻薄的蘇世捷,再想到自己和夏奈兒剛才那個關於「書中世界」的可怕猜想……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將她淹沒。
這一切的爭吵、嫉妒、掌控欲……如果都只是「劇情」的推動,那還有什麼意義?
她沒有再看任何人,踉蹌著,如同遊魂般朝著門口走去。
「心暖!」羅雷下意識地想追。
「讓她靜一靜。」夏奈兒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她拉住了下意識想阻攔的蘇世捷,對他搖了搖頭,眼神複雜難言。
羅雷腳步頓住,看著溫心暖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第一次,沒有立刻不管不顧地追上去。蘇世捷那句「你不配做人」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里迴蕩,混合著溫心暖那絕望迷茫的眼神,讓他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漏出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名為「無措」的情緒。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對峙的男人和一個心神俱震的女人,以及那個懸浮在空氣中、尚未被點破的、關於世界本質的驚天秘密。
羅雷最終還是追了出去。他無法放任溫心暖在這種狀態下獨自離開。他在別墅外的林蔭道旁攔住了她,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溫心暖!」他抓住她的胳膊,語氣依舊帶著未消的怒氣,但更多是焦躁,「你他媽別鬧了!跟我回家!」
溫心暖停下腳步,卻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沉落的夕陽,聲音平靜得可怕,與之前的崩潰判若兩人:
「羅雷,我沒有鬧。」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他,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依賴、恐懼或愛意,只剩下一種徹底心死後的清明和疲憊。
「我是認真的。」
「我們離婚吧。」
羅雷心臟猛地一縮,抓著她的手不自覺地用力:「就因為季子昂?還是因為蘇世捷他媽放屁的話?!」
溫心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到極致的笑:「都不是。或者說,不全是。」
她掙脫開他的手,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羅雷感到一陣恐慌。
「羅雷,我只是……累了。」
「我累了去分辨我對你的感情,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被設定好的。」
「我累了應對你的脾氣,你的掌控,還有那些永無止境的爭吵和誤會。」
「我更累了……扮演一個好像永遠都在『出逃』,卻又永遠逃不掉的『少奶奶』。」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終的決定:
「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我們……到此為止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臉上是何等震驚和難以接受的表情,轉身,決絕地走向停在一旁的車,發動,離開。
羅雷僵在原地,看著她遠去的車影,第一次感覺到,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不是因為季子昂,而是因為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對抗的力量——她口中那該死的「設定」和她那顆徹底冷卻的心。
別墅內,氣氛依舊凝重。夏奈兒還沉浸在「書中世界」帶來的衝擊和溫心暖崩潰的情緒中。蘇世捷揮退了傭人,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走到夏奈兒身邊,看著她蒼白的臉,放緩了語氣,但眼神依舊銳利:「到底怎麼回事?溫心暖怎麼會變成那樣?羅雷又發什麼瘋?」
夏奈兒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蘇世捷。溫心暖的話如同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更多屬於他們自己的、充滿戲劇性的「劇情」。
她聲音有些飄忽:「世捷……心暖她說……她說我們可能活在一本書里……叫《拒嫁豪門:少奶奶99次出逃》……」
蘇世捷眉頭緊鎖,顯然覺得這荒謬至極:「她受刺激過度,胡言亂語。」
「是嗎?」夏奈兒苦笑了一下,眼神帶著一絲追憶和痛楚,「可是世捷,你難道不覺得,我們自己的故事,也……也很像『劇情』嗎?」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提起了那個他們之間很少觸及,卻始終存在的名字——那個曾經是蘇世捷合法妻子,也是她雙胞胎姐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