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母子相見(三)
她語無倫次,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君晏起初有些僵硬,但母親懷抱的溫暖、那無法作偽的激動和淚水,還有那種天然的、讓他安心眷戀的氣息,很快就讓他放鬆下來。他也伸出小手,抱住了林嘉怡的脖子,小聲地、委屈地哭了起來:「媽媽……你為什麼不要我……他們都說我沒有媽媽……」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林嘉怡心上,也扎在了門口那兩個臉色極其難看的男人心上。
「不是的!媽媽從來沒有不要你!是媽媽沒用……是媽媽見不到你……」林嘉怡泣不成聲,不斷地親吻著兒子的頭髮、臉頰。
短暫的母子相認的溫情之後,東宮子徹冰冷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切:「時間到了,君晏,我們該走了。」
他不能容忍這種「錯誤」的關係持續太久。
然而,他話音未落,君晏的反應卻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小小的男孩猛地轉過身,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在哭泣的母親面前,對著東宮子徹和宮子華,用盡全身力氣哭喊道:
「我不要走!我不要他們!我只要媽媽!」
他伸手指著東宮子徹和宮子華,眼淚大顆滾落,聲音里充滿了被「欺騙」後的憤怒和傷心:
「他們是壞人!他們是騙子!他們藏起了媽媽!我要媽媽!我只要媽媽!」
「壞人」、「騙子」……這兩個詞如同驚雷,在東宮子徹和宮子華腦海中炸開。他們精心養育、視若珍寶的兒子,竟然這樣看待他們?
東宮子徹的臉色瞬間煞白,他強壓著翻湧的氣血,試圖用他習慣的、灌輸給兒子的那套邏輯:
「君晏!你在胡說什麼?!」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忘了爸爸和爹地是怎麼對你的嗎?我們才是你的家人!她——」
他指著林嘉怡,語氣重新變得冷硬:
「她是你媽媽沒錯,但她同時也是破壞我和你爹地感情的壞人!她當初……」
「夠了!東宮子徹!」
這一次,打斷他的是西門佳人。她再也聽不下去這扭曲事實的言論。
「當著孩子的面,你還要繼續詆毀他的生母嗎?!你要讓他從小就活在仇恨和扭曲的認知里嗎?!」
「什麼是壞人?在孩子心裡,不讓他見媽媽、告訴他媽媽不存在的人,才是『壞人』!」
林嘉怡緊緊抱著君晏,抬起淚眼,看著東宮子徹,聲音破碎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勇氣:「子徹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當初痴心妄想,是我不該介入……你怎麼對我都可以,但求求你……別讓君晏恨我……也別讓他因為恨我,而變成一個不懂得愛的孩子……」
君晏聽著大人們爭吵,他或許聽不懂那些複雜的恩怨,但他牢牢記住了一點——是爸爸和爹地,讓他見不到媽媽。他緊緊抱著林嘉怡的脖子,把臉埋在她懷裡,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選擇,嘴裡反覆念著:
「我要媽媽……我只要媽媽……他們是壞人……」
孩子的世界如此簡單,誰給了他最渴望的溫暖和認同,他就奔向誰。
東宮子徹看著眼前緊緊相擁、將他排斥在外的母子倆,聽著兒子口口聲聲的「壞人」,他所有精心構築的理由、所有的強勢和掌控,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向來挺拔的身軀竟顯得有些佝僂。
宮子華下意識扶住他,看著東宮子徹瞬間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看決絕地選擇母親的兒子,他眼中也充滿了巨大的震動和……一絲茫然。
他們,好像……真的做錯了?
強行帶走路都走不穩、哭喊著「要媽媽」的兒子?還是……
局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孩子的哭聲,母親的哀求,父親們的震痛與無措,交織成一曲令人心碎的家庭悲歌。
君晏那一聲聲「他們是壞人」、「我只要媽媽」,像最終判決,擊垮了東宮子徹試圖維持的、基於「為你好」的冰冷外殼。他臉色灰敗,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而林嘉怡,在經歷了失而復得的巨大衝擊,感受到兒子毫無保留的依戀後,再聽到東宮子徹依舊試圖用「破壞者」來定義她,她心中積壓了數年的委屈、痛苦和被愚弄的憤怒,如同火山般噴發了。
她輕輕將哭累了的君晏往懷裡又按了按,仿佛要從兒子身上汲取對抗眼前這兩個男人的勇氣。然後,她抬起頭,淚痕未乾,眼神卻不再是之前的卑微和乞求,而是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冰冷的清醒和決絕。
她看著東宮子徹,那個她曾經仰望、愛慕,最終卻給予她最沉重打擊的「哥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揭開了血淋淋的真相:
「哥……」這個久違的稱呼,帶著無盡的諷刺和心酸。
「你別再說什麼她是我媽媽『但』也是壞人了。」
「你也別再擺出那副高高在上、好像一切都是為了君晏好的樣子了!」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卻異常堅定:
「我曾經也以為……我真的很幸福。我愛的人(宮子華)成了我的丈夫,我依賴的、視為親人的哥哥(東宮子徹)也回到了我身邊……那段時間,我就像活在夢裡一樣。」
她的眼神變得空洞,仿佛回到了那段自欺欺人的「幸福」時光,隨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沒:
「直到……直到我看到你們倆睡在一起!」
這句話如同驚雷,讓旁邊的西門佳人和夏奈兒都倒吸一口冷氣,她們雖然知道東宮子徹和宮子華的關係,卻沒想到林嘉怡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發現的。
「那一刻,我的世界就塌了!我才明白,我算什麼妻子?我算什麼家人?我不過就是你們用來掩蓋關係、用來……用來生孩子的『工具人』!」
她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卻不再是軟弱,而是帶著血淚的控訴:
「還有孩子出生之後……你們是怎麼對我的?」
「你們迫不及待地、強行地把我送回了A市!像處理掉一個沒用的垃圾一樣!」
「你們想過我的感受嗎?那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們就那麼狠心,連讓我多看他幾眼都不肯!直接就剝奪了我做母親的權利!」
她越說越激動,抱著君晏的手臂收緊,仿佛害怕再次被奪走:
「現在,你跑來跟我說,我是破壞你們感情的壞人?東宮子徹,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到底是誰破壞了誰?!」
「是你們!是你們利用了我的感情,利用了我的身體,達成了你們的目的,然後就把我一腳踢開!」
最後,她看著面如死灰的東宮子徹和眼神陰鷙卻難掩震動的宮子華,斬釘截鐵地宣布:
「孩子,我會帶走。」
「我不會再讓他見你們一面。」
「因為你們不配!」
「你們教會他的,只有謊言、欺騙和如何殘忍地對待至親!我絕不會讓我的兒子,在你們那樣扭曲的環境裡長大!」
這番控訴,徹底撕下了所有的遮羞布,將東宮子徹和宮子華在那段關係中最自私、最不堪的一面暴露無遺。
君晏雖然不能完全理解所有的話,但他能感受到母親極致的悲傷和憤怒,他緊緊抱著媽媽,用行動表示支持,看向東宮子徹和宮子華的眼神里,充滿了陌生的恐懼和排斥。
東宮子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如此赤裸的真相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看著林嘉怡眼中那徹底的絕望和恨意,看著兒子那全然不信任的眼神,他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他們,或許真的……徹底失去了這個孩子。
宮子華猛地別過頭,下頜線繃得死緊,拳頭握得咯咯作響,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空氣死寂。只剩下林嘉怡壓抑的啜泣和君晏細小的嗚咽。
西門佳人和夏奈兒站在一旁,心情複雜萬分。她們的目的達到了,君晏回到了母親身邊,但眼前這破碎的局面,以及東宮和宮家可能隨之而來的、無法預測的報復,讓她們無法感到絲毫輕鬆。
一場由母愛引發的風暴,徹底掀翻了一個看似穩固,實則建立在沙土之上的「家庭」。
林嘉怡那番血淚控訴,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將他和東宮子徹釘在了道德和情感的恥辱柱上。東宮子徹仿佛被抽走了靈魂,僵立原地,無言以對。
但宮子華不同。他的世界裡,掠奪和占有是本能。眼看林嘉怡要帶著兒子——他血脈的延續,他和東宮子徹之間最實質的紐帶——徹底離開,一種近乎毀滅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他猛地轉過頭,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嘉怡,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瀕臨崩潰的、混雜著威脅和卑微的複雜情緒。他上前一步,不再是搶奪的姿態,而是幾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哀求,聲音嘶啞地開口:
「林嘉怡!」
他喊她的全名,試圖強調事情的嚴重性。
「是!我承認……過去很多事情,是我們不對!我們混帳!我們對不起你!」
這幾乎是他在極度情急下能說出的最接近道歉的話。
「但是……但是我才是孩子的親生父親!修斯(東宮子徹)是孩子的舅舅!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他試圖用血緣和既定的家庭關係來捆綁。
「我求你了……把孩子還給我們……」他的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近乎搖尾乞憐的卑微,「你還年輕,你長得漂亮,你以後還會有別人來娶你,你還會再有別的孩子!」
這句話暴露了他內心深處對林嘉怡的物化和輕視,在他眼裡,她似乎只是一個可以替換的「生育載體」。
「可是我們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絕望的哭腔,指向自己和身邊失魂落魄的東宮子徹,
「我們就只有他一個孩子啊!!!」
「他是我們的命!你把他帶走了,就是要了我們的命!!!」
這番話說得聲嘶力竭,充滿了真情實感的絕望。他確實愛君晏,那是他和東宮子徹愛情的結晶,是他們對抗整個世俗眼光的勇氣來源,是他們構建「家庭」的基石。失去君晏,對他們而言,不僅僅是失去一個孩子,更是他們精心構築的世界徹底崩塌。
然而,這番混合著「哀求」、「道理」、甚至隱含「威脅」(強調自己是生父可能帶來的法律糾紛)和「物化」(認為林嘉怡可以再嫁再生)的話,聽在林嘉怡耳中,只讓她覺得更加諷刺和心寒。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讓她痴迷、如今卻顯得如此可笑又可悲的男人,緊緊抱著懷裡的君晏,像是守護著最後的珍寶。她的眼神冰冷而決絕,沒有絲毫動搖:
「宮子華,到現在,你還覺得這只是『還』與『不還』的問題嗎?」
「你們把他當成命?那你們當初把我從他身邊強行帶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也是要了我的命?!」
「你們只有他一個孩子?所以我就活該被你們利用,活該骨肉分離,活該成為你們圓滿的墊腳石?!」
「我不會再有別的孩子了,就算有,君晏也是獨一無二的!他不是你們的私有財產,他是我的兒子!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選擇了我!」
她低頭,看著懷中因為大人激烈的爭吵而又開始不安的君晏,語氣斬釘截鐵:
「除非我死,否則,你們休想再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說完,她不再看那兩個臉色慘白、如同被判了死刑的男人一眼,抱著君晏,決絕地轉身,向著公寓內部走去。
宮子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那扇緩緩關上的門,仿佛看到他整個世界的光亮正在被徹底隔絕。他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喉嚨里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絕望的嗚咽。
東宮子徹依舊僵立著,像一尊失去生氣的雕像。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