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阿娘的嫁妝,我一定會拿回來
狂狷的字跡展於薄薄宣紙,似是落筆很快……阿娘是趕著寫的。
她見完雲娘子,趕回容家那個虎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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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所愛非人,讓幼女稚兒跟奴一起受苦,奴罪孽深重,唯真心已收。
我李氏闔府不做他人之梯,為娘十里紅妝嫁進容府,為花言巧語所欺,被囚禁磋磨折辱。
糯糯,淵兒,安兒,為娘所剩時日無多,為娘之嫁妝由你們三人承繼,毋寧毀之,亦不願我李府之財為他人添嫁衣裳。
糯糯,女兒家不可妄信男子,惟願吾兒有雙慧眼識破人心,萬不可蹈我覆轍!]
紙上粘著母親的血,上面蓋著她的私印。
容顏哭得不能自已,最後,她將兩個弟弟的樣子刻進腦海,將東西放回木匣子裡,鄭重地捧給雲娘子。
「雲姨,這些煩請您替我保全,我身在容府,周圍都是他們的眼線,這些東西我拿著不安全。」
雲娘子接過木匣子,仍放回柜子里,從裡面拿出一沓銀票,放到容顏手上。
容顏不收,雲娘子笑著說:「沒多少錢,你娘說你心氣高,性子倔,但京城不比別處,沒錢寸步難行。」
容顏將銀票塞回雲娘子手裡,「雲姨,我以後多的是有求於您的地方,但我現在身上不能有太多錢,容易露餡。」
雲娘子見她如此說,便也不再堅持,只讓容顏有困難就來找她。
末了,她盯著容顏臉上的疤說:「糯糯,雲姨這裡有上好的祛疤膏,你拿回去用著。」
容顏擺擺手道:「不用,雲姨,我用不上。」
雲娘子目光微閃,抬手在她臉上搓了搓,搓開一塊假疤痕的卷邊,欣慰地笑了。
「做得真像,跟真的一樣。」
「嗯,我怕他們打我主意,將我賣了替他們謀取利益。」
雲娘子輕輕彈了口氣,找來鏡子,「快把這假疤痕貼好。」
一炷香後,容顏和冬梅從樓上下來,走後門出去。
收起悲涼思緒,容顏對冬梅說:「走,逛逛去。」
冬梅看著她紅透的眼眶,默默牽起她的手。
比她還小六歲的小女娃,從天之嬌女淪落為天涯孤女,費盡心力掙出一線生機,就為了有朝一日回到京城,與親人重逢。
卻是親人離世的離世,傷殘的傷殘,不見的不見,敗落的敗落。
與血親的孺慕之情化作滔天恨意……
人流如織,街上到處都是行人,商販攬客聲此起彼伏。
容顏從布袋裡拿出打秋風得來的銀票和銀子,悉數遞給冬梅,「等會看到什麼想買的,你便買。」
冬梅接過銀子,詫異道:「姑娘,哪來的銀子?」
「搶的!」容顏勉強扯唇。
「省著點用,應該夠我倆在京城過月余。」容顏的聲音很冷:「阿娘的嫁妝,我一會拿回來!」
冬梅輕嘆口氣,默默跟著她往前走。
忽見前方兩個小女娘迎面走來,戴著同色幃帽,身後跟著幾個男子。
容顏頓時眯起眼睛。
淺杏色軟緞褙子,領口袖口繡著疏淡的白梅,纏枝蓮紋滾邊,下半身是條水綠色百褶裙,裙擺繡著極小的藕荷色蓮蓬,走動時那點顏色才若有似無地露出來。
正是晨間容顏看到的裝扮。
大昭朝民風開放,女子並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可以上學堂,有專為女子設辦的閨塾和書閣,特別有才的女子還可以為官。
「姐姐,你出來怎麼不叫我?我陪你逛啊,京城跟十年前可是大變樣了!」說罷,容月柔輕咳了幾聲,捂著胸口,一副弱不禁風之態。
大冬天的跳水裡,怎就不凍死她?
「這就是你那個傻姐姐?好醜啊!月柔,你怎麼敢直視她的臉?」
「別這麼說嘛,姐姐只是被蜂子咬了。」
話音剛落,容月柔身後閃出一男子,直勾勾地看著容顏,出聲問道:「你是糯糯?」
容顏面無表情地盯著那人。
十年過去,當年的修平哥哥,如今的嚴世子,她一眼就認出了,就該是這風神俊秀的模樣。
嚴修平比她年長三歲,他的母親曾是阿娘的閨中蜜友。
小時候,他倆交換過庚帖,兩家父母替他們訂過娃娃親。
「糯糯,你怎麼變成這幅模樣了?」嚴修平眼裡閃過一絲失望,「你為什麼推月柔下水?」
「你誰啊?我不認識你。」容顏似在看陌生人。
嚴修平看看她眼下猙獰的傷疤,皺著眉頭看向一旁的容月柔,眉眼才慢慢舒展開。
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從小他便喜歡得緊,他想著她長大後,必會艷冠京城。
沒想到竟成了這又丑又傻的模樣。
他快要行冠禮了,家中一直在為他挑選嬌娘,可幼時那段婚約他一直記掛著,父親說隨著李家的敗落,那婚約早就作廢了。
他心裡始終有一絲不甘。
雖然貴為世子,他卻並不受寵,父親更愛兩個弟弟,小時候沒少受欺負,容顏經常為他出頭,誰都敢打。
那時的容顏多明媚鮮艷啊!
他其實……一直是記著的。
容顏看著嚴修平臉上閃過的失望和釋然,心裡有些刺痛。
阿娘和嚴修平的母親沈氏曾經好到可以互換閨中秘事,阿娘最後卻找了雲娘子,將最重要的東西託付給她,阿娘為什麼沒去找沈氏?
「姐姐,這是修平哥哥,你不記得了嗎?你不是說要嫁修平哥哥嗎?」
容顏嘿嘿笑道,「記得,我長大了要嫁給修平哥哥。」
眾人哈哈大笑。
有人打趣道:「嚴世子,何時吃你和她的喜酒啊?」
嚴修平嗤道:「胡說八道什麼?小時候父母開的玩笑,當不得真!」
「姐姐,要是你外公還在就好了,那你肯定會嫁給嚴世子!」容月柔微笑著看向嚴修平:「嚴世子,你說是不是?」
嚴修平遲疑了一會,點頭。
容顏的心是痛的,倒不是因為小時候父母訂的口頭婚約,只嘆人情薄涼如斯。
外祖一家倒了,外祖母離世,三個舅舅也走了,尚不知哪些表兄弟姐妹沒了……
她盯著地面,眼睛有些發直。
「嚴世子,你看她那傻樣!」
譏笑聲頓起。
冬梅拉著容顏往前方走去,「我家姑娘不認識你們。」
「姐姐,你不喜歡我嗎?唉……大夫人在的時候,姐姐多風光啊,現在……」
容顏的手在身側握緊。
容月柔接著說:「我認識個很厲害的大夫,他有辦法把你臉上的疤弄淺一點,可惜你這疤太大了,但弄一弄總比現在好。」
容月柔說話的嗓音輕飄飄的,尾音上揚,彰顯著她此刻的好心情。
容顏扭頭啐了一口,「你好吵,跟烏鴉一樣呱呱呱的。」
「你……」
容顏拉著冬梅往前方走去:「那邊有耍猴的,去看看!」
身後女聲傳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月柔,你心太好了!」
嚴修平的目光容顏身上收回來,落在容月柔身上,溫聲道:「人生無常,泰極否來。」
容顏微微勾唇,此番回京,以往那些舊情都不復存在。
路過一間成衣鋪,容顏吩咐冬梅去給她買一身夜行衣和兩身公子服,「素色的,我要守孝。」
等冬梅進了成衣鋪,容顏百無聊賴地站在路邊四處張望。
突然,她的目光被食肆門口的一群乞丐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