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這利息,收的是陽壽?
混亂的江城冒出了新東西。
不是從地里長出來的發光蘑菇,也不是天上飛過去的居民樓。
是銀行。
牌子鋥亮,用的是盤古資本倒台前最流行的那種合金,在周圍一片廢銅爛鐵的映襯下,晃得人眼暈。
「時間銀行」。
獨眼龍就跟被磁鐵吸住的鐵屑一樣,挪不動道了。
他指著銀行門口全息投影上的GG,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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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G里,一個斷臂的男人簽了份文件,下一秒一條閃著金屬光澤的機械臂就從他肩膀上長了出來,靈活得能穿針引線。
「夜哥!你看!用未來五年的時間,就能換一條這樣的胳膊!」獨眼龍拽著夜梟的袖子,眼睛裡全是光,「五年!值啊!」
夜梟推著他的破三輪,瞥了一眼那行閃爍的小字。
「預支未來,支付現在。」
他沒說話,只是從兜里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
城市的每個角落,凡是還有電的地方,都在播放這個GG。
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走進了一家「時間銀行」。
他叫王強,是個程式設計師,最近公司接了個大項目,他覺得自己頭髮掉得比碼代碼還快。
「我……我想預支一年時間。」王強對著櫃檯後面那個笑得像個空姐的女人說,「我需要更充沛的精力,更好的記憶力。」
「好的,先生。」女人遞過來一份電子合同,「請在這裡簽字。」
王強沒細看,直接按了手印。
一台針尖大小的儀器輕輕刺破他的手腕,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光絲被抽了出來,匯入儀器中心的凹槽里。
王強只覺得渾身一輕,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回到了十八歲。
他滿意地離開了。
在他身後,林晞雪靠在角落的沙發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
那個抽走王強金色光絲的凹槽里,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純金色結晶體正在慢慢成型。
林晞雪舔了舔嘴唇。
這味道,比單純的憤怒、絕望,要複雜得多。
那是一種用生命本身發酵出來的,帶著未來氣息的甘甜。
「老公,」她的聲音直接在夜梟腦子裡響起,「這幫人玩得挺高級,他們把抽出來的東西叫『時元結晶』,味道好極了。」
夜梟的腦子裡同時響起另一個聲音,是李赫的,帶著一股子電流的雜音。
「夜哥!查到了!這個時間銀行的系統網絡,跟之前那個鐘錶店的能量場是同一個源頭!它像一張網,把全城所有帶『時間』屬性的玩意兒都連起來了!」
「知道了。」夜梟掐斷了「腦內通話」。
他看著已經走到銀行門口,準備進去「貸款」的獨眼龍,喊了一聲。
「等等。」
獨眼龍回頭:「夜哥?」
「你那隻眼睛,是不是不想要了?」夜梟走過去,指著合同最下面一行比螞蟻還小的字。
第3-7條款:甲方『時間銀行』,為保證契約的絕對公平與穩定,擁有對乙方『客戶』生命周期的最終解釋權與合理化調整權。
「什麼叫『合理化調整』?」夜梟問。
獨眼龍茫然地搖頭。
「就是他今天心情不好,覺得你活得太長了,可以直接把你剩下幾十年的『貸款』一次性收了。」夜梟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讓你當場去世,這叫『合理化』。」
獨眼龍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他想起自己剛剛差點就簽字了,後背一陣發涼。
「我操!這比高利貸還黑!」
「高利貸要錢,他要命。」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他一把抓住夜梟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夜……夜老闆!」男人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我……我聽人說,您這兒什麼都收……」
夜梟看著他。
「我……我想把我剩下的時間都賣了!求求您,救救我女兒!」男人「噗通」一聲跪下了。
夜梟皺了皺眉,把他拉起來。
「你女兒怎麼了?」
「她……她病了……」男人泣不成聲,「醫生查不出病因,她一天比一天老得快……昨天還是個小姑娘,今天早上起來,頭髮就白了一半……」
夜梟的眼神冷了下來。
又是這種熟悉的配方。
先製造一場無法解決的災難,再遞上那份唯一的,有毒的解藥。
這個自稱「時間規劃師」的傢伙,比阿斯蒙蒂斯狠,也比繆斯直接。
夜梟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帶我去看看。」
在棚戶區一個陰暗潮濕的房間裡,夜梟看到了那個女孩。
七八歲的年紀卻長了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皮膚鬆弛眼神渾濁,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她身上散發出的,不是疾病的氣息,而是一種被強行加速的時間流。
一種微型的,「時間加速病毒」。
「她還有救嗎?」男人滿懷希望地看著夜梟。
「有。」夜梟只說了一個字。
他沒當場動手,而是回到了廢品回收站。
獨眼龍和一群拾荒者正圍在一起,對著時間銀行的GG破口大罵。
「都聽好了。」夜梟的聲音不大,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他把那份合同的漏洞,用最粗俗的大白話,一條一條地撕開揉碎了講給他們聽。
「他說他有最終解釋權?放屁!按照《民法典》的格式條款規定,提供格式條款一方不合理地免除或者減輕其責任、加重對方責任、限制對方主要權利的,該條款無效!」
「他說他能『合理化調整』你的命?你直接去治安局報案,告他故意殺人!」
「這合同,從頭到尾就是個屁!他敢收你的命,你就敢掀他的桌子!」
一群人聽得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巨大的議論聲。
「原來是騙人的!」
「媽的,老子差點就上當了!」
消息像病毒一樣,從廢品回收站傳了出去。
當天下午,陳北的「混亂藝術展」上,多了一幅新的畫。
畫的名字叫《逝去的金色沙粒》。
畫面上,一個模糊的人影被畫成了一個巨大的沙漏,他上半身的沙子,象徵著「未來」,本該緩緩落下。
可一隻看不見的,乾枯的手,卻直接從沙漏上方伸了進去,一把一把地將那些金色的沙粒抓走。
沙漏的下半身,象徵「現在」的那一部分,空空如也。
每一個看過這幅畫的人,都沉默了。
那種對未來的希望被活生生竊取的窒息感,比任何控訴都來得直接。
城市的各個角落,開始出現爭吵。
「你們這是詐騙!把我的時間還給我!」
「什麼狗屁合同!老子不認!」
時間銀行門口,第一次出現了抗議的人群。
歲月閣里,林晞雪關掉了監控屏幕,她走到夜梟身邊,遞給他一杯剛泡好的茶。
「他們開始懷疑了。」
「還不夠。」夜梟接過茶杯,看著窗外那棟歪歪扭扭的麻花塔。
「這傢伙比阿斯蒙蒂斯還蠢,他把自己的邏輯漏洞清清楚楚寫在合同上,還指望別人看不懂。」
夜梟喝了一口茶,繼續說:「他偷的不是時間,是人對『明天』的指望。當一個人連明天都不敢想的時候,他的一切就都可以被拿來交易了。」
林晞雪笑了:「那老公你打算怎麼做?直接去把他那個銀行砸了?」
「砸銀行多沒意思。」夜梟放下茶杯,咧嘴一笑。
「我要讓他親身體驗一下,什麼叫『時間流逝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