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你的狀紙,按廢紙幾毛一斤?
三輛黑色商務車熄滅大燈,停在回收站外頭的土坡上。
車門推開。
五個穿著藏青色西裝的男人走下車,皮鞋陷進沒過腳背的爛泥里。
走在最頭上的趙誠提著厚重的公文包,用手帕捂住鼻子。
他身後幾個律師架著執法記錄儀,鏡頭對準了那堆生鏽的鐵塔。
獨眼龍拎著那根半截鋼管,從廢棄卡車的陰影里鑽出來。
「還沒到收廢品的時間,走後門排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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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龍歪著脖子,手裡的鋼管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趙誠停下步子,眼神從獨眼龍破了洞的背心上掃過。
「王氏集團辦事,無關人員讓開。」
他從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紙張在濕冷的夜風裡嘩啦響。
「趙德發,劉大壯,張建設。」
趙誠每念一個名字,身後的律師就往前跨一步,手裡的複印機發出滴滴的自檢聲。
「這些人都在這兒嗎?」
棚戶區的窩棚里鑽出幾個腦袋,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畏縮。
獨眼龍往前跨了一步,鋼管往肩上一扛。
「找我們兄弟幹啥?」
趙誠攤開文件,第一頁上赫然印著巨大的紅色公章。
「根據《債務轉移協議》,你們在點金資本的所有欠款,現由王氏集團接管。」
他把紙舉到獨眼龍鼻子底下,聲音清脆。
「三天內,還清欠款及違約金。」
「否則,我們將申請查封這片土地,所有動產原地凍棄。」
獨眼龍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突然樂了。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垃圾山吼了一嗓子。
「兄弟們,聽見沒?」
「京城來的財神爺,要查封咱們這堆爛鐵皮!」
垃圾堆後面傳出一陣鬨笑,帶著金屬撞擊的悶響。
趙誠皺起眉頭,把領帶往上扯了扯。
「法律不是開玩笑,我的當事人沒耐心陪你們在這兒耗。」
「把夜梟叫出來,這件事他說了算。」
獨眼龍沒動地方。
他扔掉鋼管,轉身從廢鐵堆里拽出一台落滿灰的大傢伙。
「砰!」
兩百多斤重的生鐵磅秤被他重重砸在泥地上,濺起一地污水。
秤盤晃了晃,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夜哥交待過,進咱們這院子,按咱們的規矩辦。」
獨眼龍指著趙誠手裡那疊文件,嘴角一咧。
「把你手裡那堆廢紙放上來,稱一稱。」
趙誠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得鐵青。
「你說什麼?」
獨眼龍吐掉嘴裡的草根,手掌在秤盤上拍了拍。
「問你這疊紙值幾毛錢一斤。」
「咱們這兒,這種白報紙收一毛五,書本紙收三毛。」
「我看你這紙挺白,上面印的字也多,算你三毛五。」
趙誠身後的幾個律師忍不住往前邁步,被他伸手攔住。
「你知不知道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趙誠舉起那張催款通知,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是幾千萬的債務,是足以讓你們牢底坐穿的法律文書!」
獨眼龍壓根沒理他。
他撥弄了一下秤桿上的秤砣,銅秤砣在大雨里撞得叮噹響。
「別跟我扯那個,我就問你賣不賣。」
「不賣就趕緊滾,別在這兒耽誤老子分揀塑料瓶。」
兩邊正僵著。
回收站最裡頭的那間小屋門開了。
夜梟穿著件發黃的背心,腳上踩著兩塊錢一雙的塑料拖鞋,踢踏踢踏地走過來。
他手裡還抓著個啃了一半的冷饅頭,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吵什麼呢?」
夜梟停在磅秤旁邊,眯著眼打量著那幾個西裝男。
趙誠看到夜梟,深吸了一口氣,把公文包遞過去。
「夜梟,我是代表王氏集團……」
「代表誰都不行。」
夜梟打斷了他的話,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他咽下嘴裡的饅頭,指了指天。
「沒看見停電了嗎?」
「信號也沒了,網也沒了,我正煩著呢。」
王梓濤在遠處的商務車裡,通過望遠鏡看著這一幕。
他對著麥克風沉聲說。
「趙誠,別跟他廢話,直接宣布強制執行程序。」
趙誠點點頭,重新挺直腰板。
「夜梟,別在那裝傻。」
「這份《債權轉移說明書》經過公證,具備最高法律效力。」
他把紙往夜梟懷裡一拍。
「簽字,或者等法警過來開鎖。」
夜梟沒接那張紙。
紙頁在空中打了個旋,輕飄飄地落在沾滿油垢的秤盤上。
夜梟伸出手指,在半空里輕輕點了一下。
「法律效力?」
他咧開嘴,露出個古怪的笑。
「我這兒的法則還沒更新,你那套邏輯,有點兼容不了。」
趙誠正要破口大罵。
就在這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只見落在秤盤上那張催款通知書,突然發出一陣沙沙聲。
原本印刷工整、透著冰冷威嚴的宋體字,像是在沸水裡的黑豆。
那些字跡開始抖動。
一筆一划都在蠕動、拉長,變成了活物。
趙誠下意識彎腰去抓那張紙。
但他還沒碰到紙邊緣,手指就縮了回來。
那些黑色的墨跡從紙面上站了起來,扭動著四肢,變成了只有綠豆大小的王八。
成千上萬個黑色的墨跡王八在紙上瘋狂亂爬。
有的王八還在伸縮脖子,對著趙誠虛空咬了一口。
「這……這是什麼東西!」
趙誠尖叫一聲,手裡的公文包掉進了泥坑。
他身後的幾個律師嚇得連連後退,執法記錄儀的畫面在劇烈晃動。
原本那張足以決定數百人生死的文件,現在變成了一個蠕動的爬蟲窩。
一股濃烈的、帶著腐爛味道的墨臭味在空氣里炸開。
那種味道像是在陰溝里泡了十年的臭魚,熏得人眼淚直流。
夜梟彎下腰,從秤盤上拎起那張紙的一個角。
他舉到鼻尖前聞了聞,一臉嫌棄地撇撇嘴。
「你這紙質量真次,墨都發霉了。」
他抖了抖紙,幾百個墨水變成的小王八稀里嘩啦落在地上。
這些小怪物一落地,立刻鑽進泥水裡消失不見。
紙面變得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字跡全都跑光了。
「王氏集團的公章呢?」
夜梟把白紙翻到背面,找了半天也沒瞧見那個紅印子。
那枚代表著權力和秩序的紅章,此刻縮成了一個蠶豆大的縮頭烏龜,正蹲在紙角瑟瑟發抖。
夜梟兩根手指用力一彈。
紅色的縮頭烏龜「啪」地一聲彈在趙誠的門牙上。
趙誠慘叫著捂住嘴,掌心裡全是鮮紅的墨水。
「回去告訴王梓濤。」
夜梟拍了拍手上的白紙,隨手把它揉成一個球。
「這種廢紙以後少帶,沉得要命,還沒什麼用。」
他把紙團塞進趙誠的西服口袋裡。
「想要收債,讓他拿點真的東西出來。」
「比如他的信用,或者他的命。」
王梓濤在車裡猛地站起身,腦袋撞在車頂的顯示屏上。
他盯著屏幕里那張白得刺眼的紙,手指掐進了皮座椅里。
「邏輯曲率……他到底把什麼東西篡改了?」
回收站的院子裡。
獨眼龍嘿嘿笑著,把磅秤往趙誠跟前推了推。
「哥們,紙還沒稱呢。」
「揉成團了按二級廢紙算,一毛二。」
「這五毛錢你拿著,不用找了。」
獨眼龍從兜里掏出五個生鏽的啤酒瓶蓋。
他抓過趙誠僵硬的手,把瓶蓋死死按在對方手心裡。
「拿著,這是夜哥賞你的路費。」
趙誠看著手心裡那五個瓶蓋,又看看滿地的爛泥。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沒崩出來。
夜梟轉過身,大步朝垃圾山走去。
他邊走邊對著黑暗裡拍了拍手。
「陳北!幹活了!」
「既然王少爺喜歡看法律,你就給他畫一個『王法』出來。」
黑暗中,一個背著巨大畫架的身影慢慢顯現。
陳北手裡抓著一根沾滿黑色顏料的拖把,對著那輛商務車的方向,咧嘴一笑。
那輛車的車漆,在陳北的注視下,開始詭異地剝落。
剝落的碎片在空中飛舞,像是無數黑色的小手。
王梓濤抓起對講機,對著所有手下嘶吼。
「退後!全部退後!」
三輛商務車開始瘋狂倒車,輪轂在泥地里打出陣陣火星。
夜梟站在垃圾山頂,居高臨下地看著遠處的燈光。
他掏出最後那一半冷饅頭,塞進嘴裡狠狠嚼了兩下。
「這江城的規矩,也該翻篇了。」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對著天空做了個扇巴掌的動作。
整座城市的黑暗,似乎在這一刻晃動了一下。
遠處的信號塔重新亮起紅燈。
但發出的信號,卻不再是那一串串二進位的代碼。
每個江城人的手機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張扭曲的畫面。
畫面里,一個由廢棄零件組成的法官,正對著屏幕緩緩舉起木槌。
木槌落下。
江城的空氣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像是某種厚重的外殼,徹底裂開了一道縫。
夜梟把鐵釘叼在嘴裡,指了指商務車逃竄的方向。
「去,把王家的那本帳,也給我收回來。」
獨眼龍獰笑著,帶著一群漢子,沒入了黑夜。
雨越下越大。
洗刷著這片垃圾場,也洗刷著那些消失的字跡。
趙誠站在雨里,呆呆地看著手心裡的五個瓶蓋。
瓶蓋上的老龍,似乎在那對著他,緩緩吐出了一口黑煙。
王氏集團的招牌,在大廈頂端晃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那是風的聲音。
也像是某種規則,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嚼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