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跟你們打牌,我都嫌浪費瓶蓋


  趙誠的手指在泥水裡亂抓。

  那些從紙面上蹦出來的墨水王八,順著他的褲腳往上爬。

  他發出一聲變了調的驚叫,用力甩動胳膊,把手裡的公文包甩飛出去。

  公文包撞在旁邊的生鐵秤桿上,拉鏈崩開,露出裡面亮著螢光的平板電腦。

  趙誠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掌心按在黏糊糊的爛泥里。

  他嘴唇哆嗦,回頭看向遠處那輛紋絲不動的商務車。

  「少……少爺!有鬼!這紙活著呢!」

  他聲音嘶啞,帶著某種被掐住脖子的尖細。

  商務車內,王梓濤死死盯著監控屏幕,手裡的對講機被他捏得嘎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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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嘴!什麼活了死的!」

  「那叫高頻邏輯投射,或者是某種致幻性的納米塗層!」

  王梓濤對著麥克風咆哮,額頭上冒出一排密集的細汗。

  「把電腦拿起來!那是雲端備份的加密文件!」

  「那是衛星直連的,我看他怎麼用障眼法變走伺服器里的數據!」

  趙誠聽到這話,像是撈到了救命稻草。

  他手忙腳亂地從泥坑裡爬過去,抓起那個加厚的平板電腦。

  他的西服袖子掃過泥漿,帶出一道黑色的劃痕。

  趙誠顫抖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他輸入了一串長達三十位的動態密鑰。

  平板電腦發出一聲清脆的自檢聲,淡藍色的光芒打在他滿是冷汗的臉上。

  「對,電子版……電子版才是硬通貨!」

  他抱著電腦,像捧著一塊神像,再次挪到夜梟面前。

  他深吸一口氣,把平板電腦的屏幕懟到夜梟鼻尖底下。

  「看清楚了!這是王氏集團法務部簽署的電子權證!」

  「經過了二十四道加密算法,除非你把天上的衛星打下來,否則這就是鐵證!」

  趙誠的聲音又大了起來,仿佛這層螢光能擋住腳底下的爛泥。

  夜梟咬了一口冷饅頭,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他歪著頭,眯著眼瞅了瞅屏幕。

  淡藍色的屏幕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代碼和印章正在流轉。

  「哎呦,這玩意兒挺亮。」

  夜梟嘟囔了一聲,伸出那根沾著油污和墨水的食指,在屏幕中心點了點。

  他的指尖划過光潔的防彈玻璃罩。

  趙誠冷笑一聲,剛想譏諷。

  突然,屏幕中間閃過一道慘綠色的電火花。

  原本整齊劃一的法律條文,像是被潑了硫酸的塑料布,開始迅速消融、捲曲。

  那一排排象徵著威嚴與權力的文字,突然跳動了一下。

  隨後,整個UI界面開始瘋狂崩塌,重組。

  「滋——滋滋——」

  電子音里傳出一陣難聽的電流噪聲。

  趙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拼命按著重啟鍵,可屏幕根本不聽使喚。

  幾秒鐘後,原本冰冷的電子合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廉價劣質感的像素畫面。

  畫面的背景是滿屏的各種金元寶圖案,不停地閃爍著金光。

  正中央跳出幾個歪歪扭扭的藝術字:

  【是兄弟就來砍我!】

  下方是一個簡陋的橫版捲軸場景。

  一個長著金元寶腦袋的巨大BOSS,正拎著一根狼牙棒,邁著魔性的步伐,瘋狂追趕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拎著公文包的小人。

  那個小人的臉,赫然就是趙誠本人的Q版頭像。

  遊戲裡的小人一邊跑,一邊發出尖細的慘叫:

  「還錢!還錢!別砍我!」

  「噗嗤。」

  獨眼龍在後邊忍不住笑出了聲,手裡的鋼管拍打著大腿。

  「趙律師,你這業務挺廣啊,還進軍遊戲圈了?」

  趙誠捧著平板,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他瘋狂地在屏幕上亂點,可每次點擊,屏幕里的Q版小人就會被金元寶BOSS一狼牙棒抽飛,爆出一地的銅錢碎屑。

  「王總……合同……合同變成了小遊戲……」

  他對著耳麥哭喊,聲音里全是絕望。

  商務車裡,王梓濤一把扯掉耳機,狠狠摔在中央扶手上。

  他盯著監控畫面里那個追逐的遊戲,牙齒咬得咯咯響。

  「邏輯坍塌……他把現實的敘事邏輯強制改寫了?」

  夜梟慢悠悠地嚼完最後一口饅頭。

  他從屁股底下的油桶上跳下來,手往破褲兜里一掏。

  「嘩啦。」

  一把五顏六色的啤酒瓶蓋,被他拍在翻倒的油桶蓋上。

  瓶蓋有生了鏽的,有被踩扁的,還有幾個帶著乾涸的泥點子。

  它們散亂地鋪在鐵皮蓋上,在昏暗的路燈下發著暗淡的光。

  夜梟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股子讓人發毛的笑意。

  「收帳這事兒,太累。」

  「咱們換個玩法,我這兒規矩簡單。」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一個印著「老龍牌」標誌的瓶蓋。

  「一個瓶蓋,抵你們王家一百萬的債。」

  「我就這麼點家當了,你要是能贏走,這地兒歸你,債我全清。」

  夜梟往前湊了湊,呼吸里的土腥味噴在趙誠臉上。

  「敢不敢玩?」

  趙誠盯著油桶上那些垃圾,又轉頭看看平板里那個正在被金元寶暴揍的自己。

  他覺得自己活了幾十年建立起來的人生觀,正在這幾秒鐘里碎成渣滓。

  「一個……一百萬?」

  他乾巴巴地重複了一句,嗓子裡像是塞了把沙子。

  「嫌少?」

  夜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這還是看在你們少爺大老遠送文件的份上給的友情價。」

  「要是換了金陽那孫子,一個瓶蓋得算他一個億。」

  他把那根生鏽的鐵釘捏在手裡,在大拇指指甲蓋上輕輕划動。

  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吱呀」聲。

  「選一個吧,趙律師。」

  「是拿著這些瓶蓋回去交差,還是留在這兒,陪我這幫兄弟把債算清楚?」

  夜梟的話剛落音。

  垃圾山後面突然站起幾十個影子。

  那些漢子每人手裡都拎著各種廢舊的零件,眼神在大雨里綠瑩瑩的。

  就像是一群餓了半個月的野狗,正盯著一塊剛落地的肥肉。

  趙誠的腿肚子開始抽筋。

  他看了看手裡的平板,裡面的像素小人正好被BOSS最後一錘砸扁,屏幕變黑,跳出兩個大紅字:

  【菜逼】

  那種極致的羞辱感,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這不僅僅是在改寫合同,這是在當眾把王家的臉皮撕下來,扔在泥里當抹布踩。

  他還沒說話,遠處商務車的車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王梓濤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了過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趙誠,回來。」

  「把那張廢紙和瓶蓋,都給我帶回來。」

  王梓濤在車裡看著那一片漆黑的棚戶區。

  他第一次感覺到,這裡坐著的不是一個收廢品的。

  而是一個正張開大嘴,等著獵物自己鑽進胃裡的怪物。

  邏輯干擾,敘事改寫。

  這傢伙用的根本不是什麼黑客技術。

  他是把這片區域的「真實感」,給直接格式化了。

  趙誠聽到命令,如獲大赦。

  他胡亂地抓起油桶上的那五個瓶蓋,像是抓著什麼燙手的山藥。

  電腦也顧不得裝包,夾在胳膊底下,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他在泥地里滑了一跤,啃了一嘴的泥水,也沒敢停。

  三個穿著西裝的律師跟在他後頭,皮鞋跑掉了一隻都不知道。

  「慢點跑,趙律師!」

  獨眼龍站在磅秤旁邊大聲起鬨。

  「下次來賣廢紙,記得帶點原漿紙,三毛五收你的!」

  夜梟站在大雨里,看著那三輛商務車咆哮著倒車。

  輪轂在泥地里打出幾米高的泥浪,最後狼狽地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收回目光,看著空空如也的油桶蓋。

  「少爺……這就是你的開胃菜?」

  夜梟自言自語,把那根鐵釘塞回褲兜。

  他對著旁邊的黑暗招了招手。

  「李赫,王梓濤把網斷了,你怎麼看?」

  空氣里傳出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

  李赫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里響起,帶著一股子不屑。

  「夜哥,他斷的是民用頻段。」

  「他不知道這城市的每一個下水道蓋子,都在跟我通訊。」

  「他剛才那台平板里,我已經埋了三千個『後門』。」

  「現在王家的內部伺服器,應該已經開始播放那個Flash遊戲了。」

  夜梟點了點頭,伸了個懶腰,骨頭縫裡發出咔吧咔吧的動靜。

  他看著遠處燈火輝煌的江城核心區,那是王家新插旗的地方。

  「陳北呢?」

  「在畫了。」

  陳北的聲音從垃圾山最高處傳來。

  他手裡拎著那根巨大的拖把,對著空氣虛虛地塗抹了一下。

  借著偶爾閃過的雷光。

  夜梟看到那遠處的半空中,出現了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影子。

  那是一個由廢棄管線和破舊輪胎組成的、頂天立地的十字架。

  十字架上沒有釘著神,而是釘著一個穿西裝的剪影。

  剪影的心臟位置,跳動著一個紅色的「404」。

  「畫得不錯。」

  夜梟拍了拍獨眼龍的肩膀。

  「帶兄弟們去洗洗,明天一早,咱們去那棟大樓收租。」

  獨眼龍愣了一下。

  「哪棟大樓?點金資本那棟?」

  夜梟咧開嘴,手指在那根鐵釘上輕輕摩挲。

  「現在叫王氏辦事處了。」

  「既然王少爺喜歡算法,咱們就教教他,什麼叫垃圾回收率。」

  夜梟大步走回窩棚,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濺。

  雨水打在那身破舊的背心上,卻沒有留下一丁點濕潤的痕跡。

  那是他在規則邊緣遊走的證明。

  遠處的信號塔紅燈再次閃爍。

  這次。

  信號頻率變成了一個緩慢的跳動聲。

  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正埋在江城的泥土之下,緩緩復甦。

  王梓濤在辦公室里,看著屏幕上那個揮之不去的像素遊戲,一腳踹翻了昂貴的紅木茶几。

  他還沒意識到,這只是個開始。

  這場以江城為賭注的牌局,他連看牌的資格都還沒拿到。

  夜梟躺在搖搖欲墜的板床上,聽著雨聲。

  他摸出一個還沒被帶走的瓶蓋,在指尖翻轉。

  「王法?」

  「老子這就讓你看看,這兒到底是誰的王法。」

  他合上眼,呼吸瞬間變得平穩。

  窗外。

  垃圾山上的那些零件,開始在雨中自發地拼湊、咬合。

  嘎吱。

  嘎吱。

  那是某種舊秩序被生生嚼碎的聲音。

  也像是死神正在打磨鐮刀的磨刀石響。

  江城的風,變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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