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這輩子值了
腦中滿是蘇婉晴和楠楠,那正在廚房裡忙活的身影,灶台上熱氣騰騰的飯菜。楠楠蹲在院子裡,拿樹枝逗螞蟻,看見他進來,跑過來抱住他的腿的可愛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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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媽媽做好多好吃的!」
林定耀把她抱起來,用鬍子扎她的小臉:「那你吃飽了沒?」
「吃飽了!但媽媽說不讓吃太多,要等爸爸回來一起吃。」
他抱著楠楠走進屋,看見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紅燒肉,炒雞蛋,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蘇婉晴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最後一盤菜,看見他,笑了笑:「回來了?洗手吃飯。」
回到桌上,蘇婉晴已經把飯盛好了。她一個勁兒往他碗裡夾菜,自己卻吃得很少。
「你多吃點。」林定耀把肉夾回她碗裡,「路上餓不著。」
「爸爸,你又要出門嗎?」楠楠仰著小臉問。
「嗯,爸爸去辦點事,過幾天就回來。」林定耀蹲下來,摸摸她的頭,「在家聽媽媽的話,好不好?」
「好。」楠楠點頭,又想起什麼,「爸爸,你上次說要給我帶會眨眼睛的娃娃!」
林定耀笑了:「這次一定帶。」
蘇婉晴低頭看著碗裡的肉,不敢抬頭看自己。
蘇婉晴牽著楠楠,站在他身後的模樣影子被陽光拉的很長。
蘇婉晴站在院門口的身影,楠楠揉著眼睛問娃娃的聲音,還有昨晚黑暗中那隻攥住他的手,
都那麼的讓人不舍。
「你回不來,我就帶著楠楠去找你。」
林定耀閉上眼,想要把這句壓下去。
馬建國也沒再說話,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書,低頭翻著,時不時抬眼掃一下車廂過道。
過了約莫一刻鐘,車廂連接處的門被推開,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走進來,手裡端著杯茶,目光在車廂里掃了一圈,落在林定耀和馬建國身上時,停了兩秒。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在斜對面靠窗的空位上坐下。
馬建國翻書的動作頓了頓,沒抬頭。
林定耀也沒動,只是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對面座位的椅背上。
那個皮夾克,剛才在候車室里,他見過。
當時那人蹲在第二候車室門口抽菸,林定耀從他身邊經過時,他正低頭看報紙。
現在想來,那張報紙的版面,從頭到尾都沒翻過。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遠處村莊裡亮起零星的燈光,炊煙裊裊升起,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哥,想家了?」小馬看著林定耀神情不由問道。
林定耀沒答,只是又看向窗外。
這時,火車在一個小站停靠。
站台上幾個小販挎著籃子叫賣,茶葉蛋、煮玉米、報紙雜誌。
有人下車透氣,有人往上遞東西,喊聲此起彼伏。
汽笛拉響,火車繼續往前開。
車廂里的燈亮了。
昏黃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都顯得有幾分疲憊。
過道里有人端著搪瓷缸子去打熱水,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有人湊在一起打牌,吵吵嚷嚷的。
林定耀從口袋裡摸出那兩個煮雞蛋,在桌板上輕輕磕了磕,慢慢剝著殼。
雞蛋還是溫熱的,蘇婉晴怕他路上餓,一直揣在懷裡。
小馬看著他剝雞蛋,忽然說:「這是嫂子給你準備的吧?嫂子真是個貼心的好女人。」
林定耀抬眼看他。
小馬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媽以前也在我出門的時候給我塞雞蛋,那時候我還總嫌她煩,後來……」
話沒說完,他收了聲,取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林定耀沒追問,只是把手裡的雞蛋掰了一半,遞過去。
「吃。」
小馬愣了一下,接過來,咬了一口。
林定耀沒有傻乎乎的去問後續,因為他從馬建國的那表情能猜出後續的事情。
馬建國嚼著雞蛋,眼睛看著窗外自言自語,「三年前,我媽臨死前還在念叨,讓我別幹這行了,危險。」
林定耀聽到這些,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來安慰他。
馬建國把剩下的雞蛋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了笑:「可我還是幹了。我爸也是幹這行的,他走的時候我才六歲,記不太清了。但記得他穿警服的樣子,可神氣了。」
他看向林定耀,眼睛亮亮的:「哥,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得干點啥,讓自己覺得值?」
林定耀沒回答。
他想起上輩子,一個人在深城的樓頂喝酒,看著滿城的燈火,心裡空落落的。
那時候他有錢,有房,有車,要什麼有什麼,但那又有什麼用。
馬建國愣了一下,擺擺手:「哥,你吃,我這有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林定耀把雞蛋塞進他手裡,「我這還有。」
馬建國看著手裡那半個雞蛋,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點紅。
「哥,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咋不一樣?」
馬建國咬了口雞蛋,嚼著說:「來之前,領導跟我說你是個個體戶,在縣城做點小買賣。我以為就是個普通老百姓,沒想到……」
「沒想到啥?」
「沒想到你挺會照顧人。」馬建國推了推眼鏡,「不是那種嘴上客氣的照顧,是真的……像哥那種。」
林定耀沒接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夜色里偶爾閃過幾點燈光,很快又被黑暗吞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爸媽走得早,我小時候沒人管。後來娶了媳婦,有了閨女,才慢慢知道,有些事,沒人教也得會。」
馬建國看著他,沒說話。
「你媽不讓你幹這行,是對的。」林定耀聲音很淡,「危險不說,還遭人恨。你這幾年,得罪的人不少吧?」
馬建國想了想,點頭:「不少。抓過的那些,出來的,沒出來的,都恨我。」
「怕不怕?」
「怕啥?」馬建國笑了笑,「他們恨我,我更恨他們。那些人販子,拐小孩的,賣婦女的,抓一個判一個,判一個少一個。我多抓一個,就少一個家庭遭殃。」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定耀轉頭看他。
二十四歲,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著文文弱弱的。
可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透著一股子狠勁。
「你抓過人販子?」
「抓過。」馬建國推了推眼鏡,「刑偵那幾年,專門跟這些案子。有一次蹲了三個月,從東北追到南方,最後在火車站堵住那女的。她帶著三個小孩,最小的才兩歲,被藥暈了,裝在蛇皮袋裡。」
林定耀眉頭皺起來。
他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所以他最痛恨的就是這些人販子,也清楚失去孩子的那種痛苦是什麼樣的。
「那三個孩子呢?」
「送回去了。」馬建國笑了笑,這次笑得很真心,「有一個是我親手送回老家的,她媽跪在地上給我磕頭,拉都拉不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時候我就想,幹這行,值了。」
林定耀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又遞給馬建國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