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疤痕


  「我回港島一趟。」

  何志明想了想說道:「找我師傅拿設備參數和面料配比表,最快三天能回來。」

  「路費有嗎?」

  何志明沉默了一秒。

  林定耀從兜里數了兩百塊遞過去。

  何志明沒推辭,接過來,對摺塞進鞋墊底下。

  「三天。」他說。

  「三天。」林定耀重複了一遍。

  何志明扒完最後一口粉,抹了抹嘴,起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大哥,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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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定耀。」

  「林大哥,三天後,蛇口碼頭見。」

  何志明轉身走進人流里,背影瘦得像根竹竿,但步子邁得很大。

  林定耀坐在蒼蠅館子裡,又要了杯茶。

  他掰著指頭算日子。今天是第一天,卦象說的「三日後午時,羅湖橋畔茶樓」,那就是後天。

  時間剛剛好。

  何志明回港島搞面料的事,他去羅湖找那個姓李的港商。兩條線同時走,不耽誤。

  下午,林定耀沒閒著。他在南山工業區又轉了兩家製衣廠,不是去談生意,純粹是看。

  看人家怎麼排工位,怎麼走流水線,裁剪車間和縫紉車間怎麼銜接。

  八六年的鵬城製衣廠,跟他上輩子見過的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但勝在人工便宜,工人肯干,一個熟練女工,月薪八十塊,一天能做六十件T恤。

  這個產能放在十年後不算什麼,但放在現在,夠用了。

  傍晚回到招待所,林定耀躺在硬板床上,又把卦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羅湖橋畔,午時,茶樓,李姓港商,金絲邊眼鏡,左手燙傷舊疤。南洋創新,原始股。」

  林定耀記得,南洋創新,上輩子這家公司是在港島註冊的,做的是電子元器件貿易。

  起步的時候就是個皮包公司,兩個人,一間辦公室。

  但趕上了好時候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內地的電子工業剛起步,對進口元器件的需求暴漲。

  南洋創新吃了頭一口肉,五年時間從皮包公司做到了上市企業,市值最高的時候衝到了五百億港幣。

  這個公司的原始股權憑證,如果真能拿到,哪怕只有百分之一,十年後也是過億的身家。

  但卦象說「可遇不可求」。

  這四個字的分量,林定耀掂量得很清楚。意思是,機會只有一次,抓不住就沒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子轉了半夜,快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一整天,林定耀都在蛇口一帶活動。

  他去了碼頭管事老吳那兒坐了坐,喝了壺茶,沒聊正事,東扯西扯了一下午。

  但走的時候,他已經摸清了蛇口到羅湖的路線、關卡分布、以及哪些時段查得松哪些時段查得緊。

  這些信息,以後都用得上。

  晚上回到招待所,洗了個冷水澡。鏡子裡的自己,黑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茬子。

  他用招待所的剃鬚刀颳了鬍子,把唯一一件白襯衫從箱子裡翻出來,用枕巾包著壓了一晚上。

  明天去羅湖,得體面。

  ……

  八六年的羅湖口岸,是整個鵬城最魔幻的地方。

  一橋之隔,這頭是工地和塵土,那頭是霓虹和高樓。

  每天有上萬人從這座橋上走過去走回來,有扛著蛇皮袋的水客,有拎著公文包的商人,有拿著單程證的新移民,也有揣著美金港幣來找機會的冒險家。

  林定耀到羅湖的時候是上午十點。

  他穿著那件壓了一晚上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夾克,頭髮用水梳過,整個人看起來精幹利落。

  不像暴發戶,也不像窮光蛋,就是一個正經做生意的年輕人。

  橋畔的茶樓不止一家。

  林定耀沿著橋頭的主街走,數了數,大大小小有七八家。

  有的是老式茶寮,竹棚子搭的,賣一毛錢一碗的涼茶,有的稍微上檔次,二層小樓,能坐下來慢慢喝早茶。

  林定耀選了一家位置最好的,正對羅湖橋,二樓臨窗,視野開闊,進出口岸的人盡收眼底。

  這家茶樓叫「順興」,門臉不大,但推門進去發現裡面別有洞天,收拾得乾淨,桌椅也不是外面那種塑料凳子,是正經的木桌木椅。

  他上了二樓,靠窗坐下。

  「老闆,來壺鐵觀音,幾樣點心。」

  夥計是個小姑娘,扎著馬尾辮,手腳麻利地把茶壺和茶杯擺好,又端上來一籠蝦餃、一碟腸粉。

  十點半,離午時還有一個半小時。

  林定耀喝著茶,目光掃著茶樓里的人。

  二樓一共八張桌子,坐了五桌。

  靠門那桌是兩個穿POLO衫的中年人,操著潮汕口音在談生意,桌上攤著圖紙。

  角落那桌坐著一對老夫妻,安安靜靜喝粥。

  中間兩桌是幾個年輕人,穿著打扮一看就是從港島過來的,說話聲音很大,不時爆發出笑聲。

  沒有戴金絲邊眼鏡的中年人。

  林定耀不急。他慢慢喝茶,把蝦餃一個一個吃完,又叫了一籠鳳爪。

  十一點。

  樓下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一輛深藍色的奔馳停在茶樓門口。

  司機先下車,繞到後面拉開車門。

  下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大捲髮,戴著墨鏡,手腕上疊了三四個玉鐲子。

  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都穿著考究的職業裝,手裡各拎著一個皮質公文包。

  三個人上了二樓,在離林定耀兩桌遠的地方坐下。

  大捲髮女人摘了墨鏡,跟夥計說了幾句粵語,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習慣了發號施令的腔調。

  林定耀沒多看,這人不是他要等的。

  一直到十一點四十分,又有人上樓了。

  腳步聲不重不輕,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節奏勻稱。

  林定耀端起茶杯,餘光瞥向樓梯口。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上來。

  身高一米七出頭,偏瘦,穿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挽了一道。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幾根白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林定耀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拍。

  那人左手拎著一個棕色的老式公文包,右手拿著一把摺疊扇,邊走邊扇。

  他的目光在二樓掃了一圈,沒有找到熟人的樣子,選了林定耀隔壁那張桌子坐下。

  桌子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

  林定耀看清了他的左手虎口到手腕之間,有一片暗紅色的皮膚,紋理粗糙,表面發亮,是燙傷後留下的增生性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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