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日無事,勾欄聽曲
「你……你胡言亂語什麼!」
王琰猛地掙開林帆的手,後退兩步,強行穩住心神,色厲內荏的呵斥.
「本狀元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休要在此瘋言瘋語,辱沒朝廷命官!」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整理下凌亂的衣衫,努力恢復狀元郎的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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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起伏的胸腔,說明他經歷著巨大的心裡波動。
王琰轉頭對身後抱著琵琶、一直靜立旁觀的素衣女子溫聲道。
「飛燕姑娘,讓您見笑了。我們莫要理會這些閒雜人等,上樓一敘如何?」
那女子正是春風樓清倌人,以才情冷艷著稱的花魁韓飛燕。
「且慢。」
林帆懶洋洋地伸出手臂,攔在王琰和韓飛燕之間。
「深情都被你裝了,那我裝什麼?」
目光在韓飛燕清麗絕倫卻面無表情的臉上轉一圈,隨即又落回王琰身上,咧嘴一笑,露出兩排人畜無害的大白兔牙牙。
「王狀元,你這就不地道了。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或者……價高者得。」
他轉向韓飛燕,語氣輕佻卻帶著不容置疑。
「飛燕姑娘,今晚陪我喝喝酒,聽聽曲兒如何?王狀元出多少銀子請你,我出雙倍。」
韓飛燕細長的柳眉微微蹙起,聲音清冷疏離。
「林世子,請自重。飛燕棲身此樓,只賣藝,不賣身。此乃眾人皆知之事。」
「哦?只賣藝,不賣身?」
林帆哈哈笑了起來,笑聲響亮而放肆,引得更多從賭坊出來或準備進樓的人都駐足圍觀。
他攤攤手,一臉無辜又痞氣地說道。
「巧了不是!我有個新想法。你看啊,我要是睡完……咳咳,我是說,聽完曲兒,不給錢,那就不算嫖,對吧?
那你自然也就不算賣了嘛!你看,邏輯是不是一下子就通順了,完美閉環!
王狀元,你說我這理解能力,能不能去考個功名?」
「你!粗鄙!下流!無恥之尤!」
王琰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林帆的鼻子,袖子都氣的顫抖。
平日引經據典的才情,此刻全被怒火燒成灰燼,只剩下咒罵。
「就是!林帆,你堂堂侯府世子,怎能如此污言穢語,辱及飛燕姑娘清譽!」
「王狀元乃是文曲星下凡,新科魁首,豈容你這般挑釁!」
「武夫就是武夫,縱然家世顯赫,也不過是沐猴而冠,毫無斯文!」
周圍幾個顯然是王琰擁躉或想巴結新科狀元的文人,立刻站出來。
你一言我一語,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對林帆進行口誅筆伐。
他們快速密謀一番,大聲嚷嚷。
「有本事與王狀元……文斗!你若能作出一首勝過他的詩,飛燕姑娘今晚便由你帶走!」
「要是做不出來,就跪下給王狀元道歉!他是我朝文脈,豈能任由你糟踐!」
「哼哼,打死他都寫不出來詩文,還想勝過王狀元?做夢,識相的,趕緊下跪道歉!」
他們自信滿滿,新科狀元,文采斐然,豈是林帆這等紈絝能比?
就連蕭楚南都湊到林帆身邊,拉拉他的袖子,小聲嘀咕。
「好親爹誒,咱見好就收吧。你跟這書呆子比什麼詩文啊?
人家是正兒八經的狀元!您老人家是『大三元』——逃學、打架、逛樓子樣樣精通還差不多!比這個咱真不行!」
聶小雲也悄無聲息地靠近,低聲道。
「林帆,別衝動。打架我們有把握,作詩……實在不是我們的長處。」
說著,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那畢竟是新科狀元,可是國朝讀書人的頂端。
莫說是他林帆,就算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面對眾人的嘲諷、隊友的不看好。
林帆先是摸摸英挺的鼻樑,繼而用小指掏掏耳朵,然後對著指尖吹口氣,一副完全沒把周圍聒噪放在眼裡的模樣。
他斜眼看著王琰,那廝因眾人聲援而稍微恢復了些血色,懶洋洋地道。
「哦?文斗?作詩?行啊。」他指了指王琰,「你先來。讓小爺我看看,新科狀元的肚子裡,除了壞水,到底有多少墨水。」
王琰聞言,精神一振,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因林帆死而復生帶來的不安,朗聲道。
「好!今日便讓你這紈絝見識見識,何為文章華國,詩禮傳家!」
他略一沉吟,目光掃過林帆,故意揚聲道。
「本狀元今日也不欺負你。若是以風花雪月為題,你怕是輸掉褲子也對不出來!」
對此,眾人頻頻點頭。
「他會個屁的風花雪月,只會喝花酒,唱十八摸。」
「狀元爺高義!」
王琰聞言,冷冷一笑。
「本狀元便以邊塞為題,賦詩一首,請諸位品評!」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心領神會的低笑。
「妙啊!王狀元這是貼臉廝殺啊!」
「邊塞詩,也算所有題材里,林帆最接近的了。」
林帆假裝一臉懵懂、陷入苦思。
甚至向蕭楚南請教,「哎,邊塞是不是就是……特別多沙子的地方?」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王琰和那些人聽到。
「林帆真是個草包,邊塞詩都不知道,勝負毫無懸念。」
「誰不知道定北侯鎮守北疆,赫赫戰功?他林帆身為將門之子,卻是個不通武略、不諳文墨的廢物,王狀元偏偏選邊塞詩,這是殺人誅心!」
「沒錯,看他林帆這次怎麼下台!恐怕連邊塞兩個字都寫不全吧!」
「坐等姓林的出醜,哈哈哈!」
嘲諷聲如同潮水,一浪高過一浪。
蕭楚南急得直搓手,聶小雲眉頭緊鎖,手按得更緊了。
王琰嘴角上鉤,露出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他負手而立,昂首向天。
忽略自己還灰頭土臉的形象,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幾分刻意營造的慷慨激昂。
「《戍邊吟》
黃沙百戰甲痕深,北望關山恨未沉。
馬革裹屍終不悔,何教胡騎犯邊陰!」
詩成,周圍先是寂靜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喝彩!
「好!好一個『何教胡騎犯邊陰』!壯懷激烈!」
「王狀元大才!此詩頗有古風,盡顯我朝將士豪情!」
「林帆號稱將門之後?呵,怕是在父輩功勳下醉生夢死的蛀蟲罷了,焉能體會此中真意?」
眾人的讚譽和隨之而來對林帆的譏諷,讓王琰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他挑釁地看向林帆,眼神在沉默的訴說:該你了,廢物。
當眾人喝彩、嘲諷達到頂點時……
氣氛烘托到位了,林帆開始他的表演。
他沒有立刻對詩,似乎被王琰的詩「觸動」,面向西北。
用與紈絝形象截然不同,深沉甚至帶點悲愴的語調,開始講述一段往事。
「王狀元這『馬革裹屍』寫得壯烈。讓我想起去年冬天,北疆鷹嘴崖……
我林家一個老親兵,為護一隊百姓撤退,帶著傷把三個狼崽子,也就是胡騎探子引進了絕谷。
最後找到他時,人凍成了冰坨子,懷裡還死死抱著卷刃的刀,刀把上刻著他娃的小名……」
細節真實,情感真摯,瞬間把聽眾從風花雪月的春風樓,拉到冰冷殘酷的戰場。
也讓所有嘲諷者啞口。
比起真實的戰場,王琰的詩,不但有紙上談兵的嫌疑,還顯得有點「為賦新詞強說愁」。
然後,林帆再看著王琰,慢悠悠地說。
「聽了王狀元的詩,我也有感而發,就結合這事,湊幾句吧。」
林帆再次面向西北方向……
那是他父親定北侯常年戍守的苦寒邊關,也是無數林家兒郎馬革裹屍的戰場。
光纖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竟意外地顯出與平日紈絝截然不同的深沉。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雜音,帶著金鐵交鳴的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