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冰冷的事實


  何凱腳步沉重地走進鎮中心小學的院子。

  眼前的景象比他剛才在門外一瞥更加觸目驚心。

  整個學校,沒有一棟像樣的房屋,只有幾排低矮的磚瓦平房,像一群佝僂的老人瑟縮在寒風中。

  前排的幾間屋子窗戶上釘著塑料布,在風裡呼啦啦作響,門框上的油漆早已斑駁脫落。

  院子裡的土地面坑窪不平,散落著碎磚和煤渣。

  一面褪色的國旗在光禿禿的旗杆上無力地飄動。

  這裡唯一比外面稍好一點的,或許就是塵土少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破敗和寒意。

  他走向前排的一間看起來像是辦公室的平房,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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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板,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裡面傳來一個年輕女子帶著些許疲憊和戒備的聲音,「誰啊?門沒鎖,開著呢。」

  何凱推門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窗戶狹小,僅有的幾縷冬日陽光也難以驅散室內的陰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舊書本的氣息。

  房間不大,擺著兩張破舊的辦公桌和幾把椅子,桌上堆滿了作業本和教案。

  兩個看起來二十三四歲、穿著樸素羽絨服、圍著厚圍巾的年輕女子正湊在一張小電暖器旁取暖,那暖器發出微弱的光芒,在這冰冷的房間裡幾乎感覺不到熱度。

  她們看到何凱這個陌生男人進來,都有些驚訝和警惕地站了起來。

  何凱的目光迅速掃過這間冰冷的辦公室,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些,開口問道,「你們好,請問,你們是這所學校的老師嗎?」

  其中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面容清秀的女子點了點頭,語氣帶著疑惑和謹慎,「是的,我們是來這裡支教的老師,請問您是……?」

  「我是鎮政府的,今天剛來。」

  何凱沒有立刻表明具體身份,他指了指房間,眉頭緊鎖,「這麼冷的天,怎麼不生個爐子取暖?這屋裡比外面強不了多少。」

  兩個女老師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無奈和苦澀。

  還是剛才那個戴眼鏡的女子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委屈,「領導,您說得對,是冷,本來……學校答應過,給我們每個支教的老師,還有住校的老師,冬天配一噸取暖煤的。」

  「可是今年……學校說實在沒錢,買不起煤,到現在也沒見著煤的影子。」

  她說著,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

  何凱的心猛地一揪。「上面不是有教育經費和取暖專項補貼嗎?這些錢呢?」

  另一個圓臉、看起來更稚嫩些的女老師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們哪知道啊,錢又不到我們手上……」

  話沒說完,就被戴眼鏡的女老師用眼神輕輕制止了。

  戴眼鏡的女老師嘆了口氣,含糊道,「這個……我們就不清楚了,我們就是普通支教老師,經費的事情……領導們才知道,本來我們商量著,要不自己湊錢買點煤,可……可我們的工資,也好幾個月沒發了,實在……有心無力。」

  「工資也好幾個月沒發?」

  何凱的聲音陡然提高,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鎮裡拖欠你們的工資?具體多久了?什麼原因?」

  兩個女老師被他陡然變化的語氣和銳利的眼神嚇了一跳,臉上同時露出緊張和惶恐的神色。

  她們交換了一個更加警惕的眼神,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戴眼鏡的女老師低下頭,聲音更小了,「這個……這個我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鎮裡財政困難吧,領導,您別問了,我們真的不清楚。」

  圓臉的女老師更是緊緊抿著嘴,不敢再吭聲。

  何凱看著她們這副畏懼又欲言又止的樣子,瞬間明白了。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說。

  她們只是臨時來支教的大學畢業生,檔案、鑑定、未來的工作分配,很大程度上都捏在地方上。

  在人生地不熟的這裡,她們如同無根的浮萍,哪裡敢輕易得罪當地的「地頭蛇」?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悲哀湧上何凱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緩和下來,但更加誠懇。

  「兩位老師,你們不用害怕,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何凱,是今天剛到任的黑山鎮黨委書記,我就是剛才在門口,看到放學的孩子們在撿煤塊,心裡實在難受,才進來想了解真實情況的。」

  「黨委書記?」

  兩個女老師同時抬起頭,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仔細打量著何凱。

  這個看起來比她們大不了幾歲、穿著普通夾克的年輕人,竟然是鎮黨委書記?

  戴眼鏡的女老師試探著問,「您……您就是何凱,何書記?」

  「你們知道我?」何凱有些意外。

  「何書記,我們……我們其實聽說過您。」

  戴眼鏡的女老師臉上露出一點激動的紅暈,但又帶著遲疑,「我們聽說,您也是雲陽大學畢業的?」

  何凱心中一動,點了點頭,「沒錯,我是雲陽大學畢業的,你們……」

  「我們也是雲陽大學的!」

  圓臉的女老師這次忍不住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他鄉遇故知的雀躍,「我們是去年剛畢業的,中文系的,我叫張薇!」

  她指了指戴眼鏡的女老師,「她叫胡佩佩,我們是因為工作不好找,想著先來基層支教積累點經驗,也響應號召,等兩年後回去,應該能分配個工作,沒想到在這裡遇到學長了!」

  竟然是學妹!

  何凱看著眼前這兩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工資被拖欠卻不敢聲張的年輕女孩,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既有同為校友的親切,更有對她們處境的深深同情和自責。

  「原來是學妹。」

  何凱的語氣更加柔和,「難怪看你們覺得有點面善,既然都是雲陽大學出來的,那也算是一家人了,現在,可以跟學長我說說真話了嗎?為什麼連實話都不敢說?」

  張薇和胡佩佩再次對視,臉上的戒備明顯減少,但猶豫依然存在。

  張薇咬了咬嘴唇,低聲道,「何書記……學長,不是我們不想說,您也清楚,我們只是來支教的,我們的表現鑑定、考核評語,最後都要由鎮上蓋章簽字。」

  「要是……要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得罪了人,我們的鑑定表上隨便寫幾句不好的話,或者乾脆卡著不給我們辦手續,那我們這兩年就白幹了,回去的工作分配可能都會受影響,我們……真的不敢冒這個險。」

  胡佩佩也小聲補充,「學校領導也私下提醒過我們,要謹言慎行,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我們……我們也想安心教完這兩年書。」

  何凱沉默了。

  他完全理解她們的顧慮。

  在龐大的體制和微妙的地方權力面前,兩個剛出校門、無依無靠的女孩子,如同脆弱的瓷器,經不起任何磕碰。

  她們的沉默,與其說是冷漠,不如說是無奈之下的自我保護。

  他看著她們年輕而充滿憂慮的臉龐,看著這間冰冷破敗的辦公室,心中有了決定。

  「這樣吧,兩位學妹。」

  何凱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現在也到中午了,我看你們這裡也生不了火做飯,我初來乍到,對這鎮上也不熟,你們算是半個地主。」

  「學長請你們吃個午飯,一是替雲陽大學的師兄,向在艱苦地方奉獻的師妹表達一點敬意,二來,我也想找個地方,聽你們聊聊這裡真實的風土人情,不聊那些敏感的事情,就聊聊學校,聊聊孩子,聊聊你們的生活,你們看,能賞光嗎?」

  張薇和胡佩佩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既有猶豫,也有些許心動。

  何凱的態度誠懇,又是校友兼新任鎮黨委書記,這個邀請既給了面子,也似乎沒有強迫她們告密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她們確實又冷又餓,食堂的飯菜可想而知。

  「那……那就謝謝何書記了。」

  張薇終於點了點頭,胡佩佩也跟著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

  三人離開冰冷昏暗的學校,走進了鎮上為數不多、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一家小酒樓。

  何凱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點了幾個熱乎乎的家常菜,又要了一壺熱茶。

  等菜的時候,氣氛稍微放鬆了一些。

  張薇捧著熱茶杯暖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何書記,您太客氣了,還讓您破費。」

  「別叫何書記了,私下裡就叫學長吧,親切。」

  何凱擺擺手,「這不算破費,你們在這裡吃苦,我這當學長的,請吃頓飯是應該的,我也就是想了解一下,撇開那些官面上的話,咱們黑山鎮的普通老師、普通老百姓,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

  胡佩佩看了看張薇,又看了看何凱溫和而誠懇的臉。

  她猶豫再三,終於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說道,「學長,其實……有些事,我們真的知道一點,但真的不敢亂說,不光是我們,學校的正式老師,甚至校長,有些話也不敢隨便講,鎮上……情況挺複雜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權衡風險,「就說學校沒錢買煤這事吧,我們都覺得奇怪,往年再難,取暖煤還是能保障一點的,今年聽說……好像是有一筆什麼錢,被挪去干別的了。具體幹什麼,我們不清楚,也不敢打聽。」

  何凱心中一震,立刻聯想到侯德奎提到的那些事情。

  難道,連學校的取暖經費也被挪用了?

  張薇也小聲補充,「還有工資……其實不單是我們支教老師拖欠,一些本地的老教師,工資也好幾個月沒發全了,大家都怨聲載道,但沒人敢帶頭去問,去鬧,以前有過老師去鎮上反映,後來……後來就被找去談話,然後就沒聲音了,所以,大家都忍著。」

  何凱的眼神變得凝重。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和普遍。

  「那孩子們呢?像今天這樣撿煤塊,是常態嗎?還有,我看很多孩子手上凍瘡很嚴重,學校有沒有採取什麼措施?」

  胡佩佩眼圈有點紅,「沒辦法啊學長,這裡很多學生家裡,父母要麼在礦上幹活,要麼出去打工了,留下老人孩子,家裡條件好的不多,書本費、學雜費拖欠是常事,我們也不好硬催。」

  「教室里冷,我們上課都穿著厚羽絨服,孩子們更是凍得直哆嗦,寫字都困難。我們看著心疼,可一點辦法都沒有……」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但在何凱吃來,卻有些食不知味。

  這頓午飯,讓他聽到了比會議室里多得多的真實聲音,也看到了黑山鎮脆弱的外殼下,那冰冷而殘酷的真相一角。

  他知道,要從根本上改變這一切,他面臨的,絕不僅僅是幾個具體的問題,而是一個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利益體系和頑固的舊有秩序。

  但看著張薇和胡佩佩眼中那尚未完全熄滅的光,感受著她們話語中那份對學生的牽掛,何凱心中的火焰,不僅沒有被這殘酷的現實澆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這條路很難,但必須有人走。

  而且,必須走下去。

  他暗暗握緊了茶杯,指尖傳來滾燙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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