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了解真相


  何凱緩緩抬起頭,「兩位學妹,先吃飯,我們邊吃邊聊吧!」

  張薇與胡佩佩對視一眼,「學長,您也吃!」

  何凱笑了笑,拿起筷子。

  或許是很久沒有吃這樣可口的飯菜,兩個女生的話明顯地多了起來。

  胡佩佩不經意的說,「何書記,要不是因為鎮裡截留了我們學校的錢,我可是每天都想這樣吃!」

  「截留?」

  何凱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探究,「小胡,你能說得更具體一些嗎?這筆錢,是什麼性質的錢?被以什麼理由、通過什麼方式截留的?」

  

  胡佩佩看了看張薇,張薇也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可以說。

  胡佩佩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卻也更清晰。

  「何書記,我們也是聽一些老教師私底下傳的,不一定完全準確,但應該八九不離十,大概……就在秋天,橫川集團和我們鎮裡合資的一個小煤礦,出了事故,好像是……冒頂還是瓦斯泄漏,死了人。」

  何凱瞳孔一縮,「礦難?死人了?這事我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也沒見報導?」

  「被壓下來了!」

  胡佩佩的語氣帶著一絲憤懣,「他們封鎖了消息,聽說當時礦上的人都不許出來,手機信號都被屏蔽了,只有縣裡幾個主要領導,還有鎮上侯鎮長他們知道。」

  「然後就是……花錢封口,給每個遇難者家屬一大筆錢,讓他們簽協議,不許聲張,不許上告,這筆封口費,數額巨大,鎮裡一時拿不出來,怎麼辦?」

  她頓了頓,看著何凱的眼睛,「就從其他地方挪!」

  何凱點點頭,「你的意思就是他們挪用了學校的辦學經費還有教師工資?」

  「對的,」我聽說,他們先是挪用了上面撥下來的教育附加費和一筆什麼校舍維修專項資金,不夠,又把原本該發給全鎮教師的績效工資和部分補貼也暫時扣下了,還有……好像還有一筆準備修路的錢!」

  何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礦難瞞報!

  挪用教育經費、教師工資、修路專款去支付封口費!

  如果胡佩佩所說屬實,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違規違紀,而是涉嫌嚴重的違法犯罪!

  性質極其惡劣!

  「還有……」

  張薇在一旁小聲補充,語氣帶著難以置信,「我們聽說,鎮政府這棟新辦公樓,蓋起來花了一千多萬!錢從哪裡來的?據說也是東挪西借,甚至可能……也動了一些不該動的錢。」

  「樓是氣派地立起來了,可鎮財政的窟窿,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現在,但凡要用錢的地方,都受影響,最苦的,就是我們學校和衛生院這些全靠財政撥款的地方。」

  何凱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他以前在省紀委,經手的案件往往線索清晰,目標明確,更多的是程序上的較量和對證據的把握。

  後來給秦書記當秘書,接觸的也是相對宏觀的政策和決策。

  像今天這樣,直接面對如此赤裸、如此盤根錯節、直接侵害最底層群眾和教師利益的基層亂象,還是第一次。

  這種衝擊,比他預想的要猛烈得多。

  他強迫自己冷靜,追問道,「小胡,小張,這些情況……你們只是聽說,還是有什麼更具體的證據?比如,看到過什麼文件?或者,有老師保留著被扣發工資的條子?」

  兩個女孩同時搖頭,臉上露出無奈。胡佩佩說,「何書記,我們哪有證據啊,工資都是打到卡上的,以前是多少,後來不發或者少發了,我們只能自己記著。」

  「至於文件、撥款單那些,我們根本接觸不到,這些都是老師們私下議論,拼湊出來的。大家心裡都明白,但誰也不敢去查證,更不敢去要說法。怕惹禍上身。」

  何凱沉默了。

  他理解,在這樣封閉且權力高度集中的環境裡,普通人想要獲取書面證據難如登天。

  恐懼和自保,是大多數人的第一選擇。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在困境中依然堅持支教的學妹,心中百感交集。

  他換了個話題,語氣溫和了些,「小胡,小張,你們自己呢?有什麼打算?就一直這麼熬著?」

  張薇苦笑了一下,「再有……大概大半年吧,我們的支教服務期就滿了,到時候,只要能順利拿到合格的鑑定,我們就能離開這裡,回市里或者縣裡,等待分配正式工作,所以……我們現在只想安安穩穩把書教完,把這段時間熬過去。」

  她的語氣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也透露出對眼前困境的忍耐和無奈。

  這幾乎是所有支教老師最現實的選擇。

  何凱點了點頭,他完全尊重她們的選擇,也不希望因為自己的出現,給她們帶來額外的風險。

  他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小胡,小張,謝謝你們跟我說這些,你們放心,今天我們見面談話的內容,我會保密,絕不會把你們牽扯進來。」

  何凱鄭重地承諾,「不過,既然我知道了這些情況,就不能當沒看見,吃完飯,我打算去學校,找你們校長再了解一下情況。」

  「您要找王校長?」

  兩個女孩頓時又緊張起來,胡佩佩急切地說,「何書記,王校長他……,很多事情他也是身不由己,您別太為難他……」

  何凱看著她們擔憂的神情,心裡更不是滋味。

  「你們放心,我去找王校長,是以鎮黨委書記的身份,了解學校的基本情況和困難,我不會提我們見過面,也不會透露任何你們告訴我的信息,我只是想去看看真實的校舍,聽聽他這個一校之長,在面對這些困難時,有什麼想法和需求。」

  何凱語氣平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張薇和胡佩佩對視一眼,知道無法勸阻,只能點了點頭,眼中依然帶著憂慮。

  這頓飯的後半程,何凱幾乎沒怎麼動筷子。

  他看著兩個女孩雖然有些拘謹,但還是津津有味地吃著熱乎乎的飯菜,心裡卻如同壓著一塊巨石。

  她們所描述的,侯德奎閃爍其詞的,以及他自己親眼所見的。

  破爛的道路、撿煤的孩子、冰冷的教室、被拖欠的工資、被挪用的資金、被掩蓋的礦難……

  所有這些碎片,正在他腦海中拼湊出一幅令人觸目驚心的黑山鎮真實圖景。

  這不僅僅是個別幹部的作風問題,而是系統性、塌方式的問題。

  利益集團盤踞,侵占挪用民生資金,壓制不同聲音,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生存法則」。

  而他,何凱,一個外來者,一個空降的書記,想要打破這套法則,撬動這塊鐵板,其難度和風險,遠超他之前的任何一次任務。

  吃完飯,何凱堅持結了帳。

  他示意張薇和胡佩佩先走,避免一起離開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兩個女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學長保重,便匆匆離開了酒樓。

  何凱獨自坐在角落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他拿出手機,略微沉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略顯拘謹、甚至有些緊張的女聲,「喂,何書記?您找我?」

  正是黑山鎮紀委書記,劉媚。

  「劉媚同志,是我,何凱。」

  何凱的聲音平穩,「你現在方便嗎?我發個定位給你,你過來一趟,有點事情。」

  「現在?何書記,我……我在辦公室整理材料……」劉媚的聲音有些遲疑。

  「材料可以放一放,你先過來吧,位置我發你微信。」

  何凱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好……好的,何書記,我馬上過來。」劉媚似乎聽出了什麼,沒再猶豫。

  何凱掛了電話,將酒樓的定位發了過去。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實則大腦在飛速運轉,思考著接下來的步驟。

  大約十幾分鐘後,一個穿著深色呢子外套、圍著素色圍巾、身形略顯單薄的女人,有些氣喘吁吁地走進了酒樓。

  她正是劉媚。

  她臉上化了淡妝,試圖遮掩眼角的細紋和疲憊,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衣著雖不時尚,但乾淨整潔,甚至透著一股知識分子的書卷氣。

  與這喧鬧雜亂、塵土飛揚的礦業小鎮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幾歲,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謹慎和壓抑。

  她目光在酒樓里逡巡,看到角落裡的何凱,連忙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堆起略顯僵硬的笑容,「何書記,您怎麼在這兒吃飯?這地方……環境一般。」

  何凱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吧,劉媚同志,吃過了嗎?」

  「吃過了,在食堂吃的。」

  劉媚小心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拘謹,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何書記,您找我是……?」

  何凱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劉媚同志,我想去鎮中心小學實地看一看,你陪我去一趟吧。」

  「去中心小學?」

  劉媚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原本就有些蒼白的臉上,血色似乎又褪去了幾分,眼神里閃過明顯的慌亂和緊張。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何書記,您要了解學校情況?要不……我給他們王校長打個電話,讓他到您辦公室來,當面向您匯報?這樣更正式,也節省您的時間。」

  她的反應,完全在何凱的預料之中。

  她不是在質疑書記的決定,而是在害怕,害怕去現場,害怕直面問題,害怕捲入是非。

  何凱看著她,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緩緩搖了搖頭。

  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劉媚同志,如果聽匯報就能解決問題,那我們這些幹部,整天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就行了,何必還要深入基層,聯繫群眾?」

  他頓了頓,看著劉媚閃爍的眼神,繼續說道,「你是鎮紀委書記,監督執紀問責是你的職責,學校的困難,教師工資的拖欠,這些涉及群眾切身利益的問題,有沒有人失職失責?有沒有違規違紀?這些,光聽校長匯報,能聽出來嗎?我們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心去感受。」

  劉媚被何凱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她何嘗不知道自己的職責?

  但在這黑山鎮,紀委書記這個位置,很多時候更像是一個擺設,一個象徵。

  真正的監督,談何容易?

  侯德奎等人的勢力和手腕,她不是不清楚,前任陳書記家的遭遇,更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利劍。

  「何書記,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劉媚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我是擔心……學校那邊條件差,怕您看了……心裡不舒服,而且,王校長他們可能也沒準備,貿然過去,會不會……影響學校正常教學秩序?」

  她還在試圖尋找理由勸阻,儘管這些理由聽起來蒼白無力。

  何凱站起身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目光堅定地看著劉媚。

  「劉媚同志,正因為條件差,我們才更要去看,正因為可能沒準備,我們看到的才可能是最真實的情況,至於教學秩序……我們悄悄地去,不聲張,不影響孩子們上課,走吧。」

  他的語氣已經不再是商量,而是明確的指令。

  說完,他率先向外走去。

  劉媚看著何凱挺拔而決絕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所有勸阻的話都咽了回去。

  她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無奈,有擔憂,或許,還有一絲被這年輕書記的決心和正氣所觸動、卻又不敢表露的微光。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也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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