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鄉村惡霸


  在朱鋒家那盤燒得溫熱卻堅硬的土炕上,何凱幾乎一夜無眠。

  眼睛一閉上,黑暗中便浮現出那幽深礦洞的無盡黑暗,掌子面昏黃燈光下礦工們麻木而疲憊的眼神,老馬那些話語,以及村口那撕裂夜空的悽厲嗩吶聲……

  這些畫面和聲音交織重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呼吸都感到困難。

  憤怒、悲憫、還有一股灼熱的、急於破開這潭死水的衝動,在他心中反覆激盪,幾乎要破膛而出。

  與朱鋒的夜談,讓他對黑山鎮的了解不再局限於文件和匯報,而是觸及了更多灰暗的、被有意掩蓋的角落。

  風土人情背後,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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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似平靜的鄉村,地下卻涌動著血與淚的暗流。

  天剛蒙蒙亮,何凱就起身了。

  簡單的農家早餐,熱粥鹹菜,他卻吃得格外認真,仿佛在汲取這片土地最質樸的力量。

  放下碗筷,朱鋒小心翼翼地問,「何書記,今天……咱們去哪兒轉?」

  何凱幾乎沒有猶豫,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能穿透晨霧,看到昨天那戶飄著白幡的人家,「去昨天辦喪事的那家看看。」

  朱鋒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困惑和為難,「人都入土為安了,還去看啥?這時候去……不太合適吧?」

  何凱轉過頭,看著朱鋒,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朱師傅,黑山鎮的每一個人,無論生死,只要他曾是這裡的百姓,他的事,就和我們有關,就是我們服務、或者說,需要去了解和面對的對象。」

  「服務對象?」

  朱鋒咀嚼著這個詞,臉上疑惑更重,甚至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和疏離。

  他顯然不習慣,甚至不太相信,領導幹部會如此看待像二柱子家這樣的底層悲劇。

  何凱看懂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知道,這種不信任和隔閡,並非一日之寒,正是過去某些害群之馬長期魚肉鄉里、漠視民瘼所種下的惡果。

  他放慢語速,誠懇地說,「朱師傅,我們的幹部,本就應該為百姓服務,或許過去有些人走了歪路,忘了本分,但我來,就是想了解真實情況,改變這種狀況。」

  朱鋒看著何凱清澈而執著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他沒再說什麼勸阻的話,只是默默起身去發動車子。

  兩人來到那戶昨天辦喪事的人家時,院內的喧鬧與悲戚已與昨夜不同。

  靈棚還未完全拆除,但棺木已下葬,幫忙的鄉親和遠道而來的親友正按當地習俗聚在一起,準備吃一頓簡單的「回喪飯」,氣氛壓抑而嘈雜。

  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紙錢和飯菜混合的複雜氣味。

  朱鋒在院門外停下腳步,低聲對何凱說,「何書記,你看,正待客呢,這時候進去……確實不太方便,主家也難做。」

  何凱也意識到自己考慮欠周,這個時候出現,難免被人誤解是來「蹭飯」或走過場,反而可能給悲痛中的家屬帶來困擾和壓力。

  「是我欠考慮了!」

  他輕嘆一聲,「這個時候進去,不合適,我們再等等,或者……」

  話音未落,院子裡突然爆發出激烈的爭吵聲!

  一個男人粗野的呵斥蓋過了所有嘈雜,緊接著是女人悽厲的哭喊和孩童受驚的尖銳啼哭!

  何凱與朱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何凱臉色一沉,「進去看看!」

  兩人也顧不得許多,快步走進院子。

  只見院內幫忙吃飯的鄉親們都停下了筷子,圍成一圈,神色複雜地看著中間。

  圈內,一個四十多歲、剔著板寸、穿著皮夾克、脖戴粗金鍊、滿臉橫肉帶著痞氣的男人,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方凳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煙,神色倨傲。

  他面前,一個披頭散髮、身穿孝服、眼睛紅腫如桃的年輕婦女癱坐在地,懷裡緊緊摟著兩個瑟瑟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看起來不過五六歲模樣。

  那婦女一邊哭,一邊朝著坐著的男人哀求,「馬叔!馬叔您行行好!孩子他爹昨天都入土了,屍骨未寒啊!您當時和高老闆可不是這麼說的!說好的三十萬賠償金,怎麼……怎麼今天就變成五萬了?這讓我們孤兒寡母以後怎麼活啊!」

  那被稱為馬叔的匪氣男人馬三炮,不耐煩地彈了彈菸灰,斜睨著地上的女人。

  他聲音拖得老長,帶著毫不掩飾的敷衍和威脅,「二翠啊,你這話說的!昨天不是跟你都說清楚了嗎?高老闆那邊,最近資金周轉出了點小問題,煤礦也要投入再生產嘛!」

  「這五萬塊錢,你先拿著,應應急。剩下的錢,高老闆說了,過段時間,等資金寬裕了,肯定一分不少都給你!我馬三炮作保,你還不信?」

  「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二翠猛地抬起頭,眼淚縱橫的臉上滿是決絕和憤恨,「馬叔!這五萬塊錢,多半還是我家二柱子今年在礦上沒結清的工錢!你們這是拿工錢抵命錢!」

  「說好的三十萬一條命,白紙黑字都按了手印的,怎麼能說變就變?你們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啊!實在不行……實在不行我現在就去把墳刨開!我要當著二柱子的面問問,他的命,到底值多少錢!我要問問他,他給馬叔您幹了這麼多年,換來了什麼!」

  「二翠!你放肆!」

  馬三炮被這話激怒了,猛地一拍凳子站起來,指著二翠的鼻子厲聲罵道,「給臉不要臉是不是?我看你是死了男人失心瘋了!刨墳?你敢動一下試試!我告訴你,再胡攪蠻纏,別說剩下的錢沒有,這五萬你也別想拿!還得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二翠被他凶神惡煞的樣子嚇得一哆嗦,但喪夫之痛和走投無路的絕望讓她反而生出一股狠勁。

  她抱緊孩子,哭喊道。「馬叔,這不是我胡鬧,是你們逼我的!要是拿不到該拿的錢,我……我就去縣裡告!去市里告!我不信這天下沒有說理的地方!」

  「告?你去告啊!」

  馬三炮氣極反笑,重新坐下,翹起腿,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我看你能翻出什麼浪花來!我馬三炮把話放這兒,有你後悔的時候!」

  圍觀的鄉親們大多面露不忍,竊竊私語,卻無人敢上前勸阻。

  馬三炮在這一帶的惡名,顯然深入人心。

  何凱在一旁聽得氣血上涌,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強壓怒火,低聲問身邊的朱鋒,「朱師傅,這到底怎麼回事?聽起來不就是賠償金的事嗎?」

  朱鋒臉色也很難看,他拉著何凱的衣袖,往人群外又退了退。

  他幾乎是用氣聲飛快地說道。「何書記,這事……麻煩就麻煩在這兒,那個出事的西山小煤窯,名義上是個姓高的老闆的,但實際上,真正的控制人,就是這個馬三炮!」

  「那個高老闆,要麼是他親戚,要麼就是個擺在明面的傀儡!二柱子就是在馬三炮自己窯上出的事!他現在這是想賴帳,連當初私了

  時承諾的三十萬都不想全給!」

  何凱瞬間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剋扣賠償,這是吃人血饅頭連骨頭都不想吐!

  利用家屬急於讓死者入土為安的心理和弱勢地位,先假意承諾,事後翻臉,層層盤剝!

  其心可誅!

  就在他怒火中燒,思考如何介入時,院外突然傳來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嘎吱一聲停在了門口。

  人群一陣騷動,自動分開一條道。

  只見兩名穿著警服、身材高大的警察,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他們顯然認識馬三炮,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馬三炮見到警察,氣焰頓時更加囂張。

  他站起身,指著癱軟在地的二翠,對為首的那個胖警察說道,「王所,您看看,這刁婦!她男人在礦上出事,我們老闆仁義,賠了錢,她還不知足,在這裡撒潑打滾,擾亂治安,還要去上訪,污衊我們礦上!您可得管管!」

  那胖警察瞥了一眼哭成淚人的二翠和嚇懵的孩子,皺了皺眉。

  但轉向馬三炮時語氣卻緩和不少,「老馬,有話好好說,別激動。」

  然後他板起臉,對二翠喝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這裡鬧什麼事?人死不能復生,賠償問題有爭議可以協商,再這樣鬧下去,就是尋釁滋事,擾亂社會治安!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帶回去?」

  冰冷嚴厲的官腔,配上那身警服,對於剛剛喪夫、處於極度恐懼和弱勢中的二翠來說,無異於最後一根稻草。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更緊地抱住懷裡的孩子,仿佛那是她僅存的依靠。

  兩個孩子感受到母親無邊的恐懼,哭得更大聲,幾乎背過氣去。

  欺人太甚!官商勾結,欺壓孤寡!

  何凱胸中那股一直壓抑的怒火,終於衝破了臨界點!

  他再也無法容忍眼前這幅赤裸裸的、恃強凌弱的醜惡畫面!

  就在那胖警察作勢要上前,馬三炮臉上露出得意獰笑的瞬間...

  「好大的官威啊!」

  一個清晰、冷冽、帶著毫不掩飾怒意的聲音,刺破了院內的喧囂!

  眾人愕然望去,只見一個戴著眼鏡、身材挺拔的年輕人,從人群後面一步步走上前來。

  他的臉色因憤怒而微微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刀,直直刺向那名胖警察和馬三炮。

  何凱走到圈內,先是蹲下身,扶住幾乎癱倒的二翠的肩膀,溫聲道,「這位大姐,你先別怕,帶孩子到旁邊歇一歇。」

  他的動作和語氣,與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卻莫名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二翠茫然地看著他,在他的攙扶下,摟著孩子踉蹌地退到一旁。

  何凱這才直起身,轉向那兩名警察和馬三炮。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讓習慣於在鄉里作威作福的馬三炮和那胖警察,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何凱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胖警察臉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位警官,請問你是在執行公務,還是在給某些人當家丁,跑來嚇唬孤兒寡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驟變的馬三炮,又回到警察臉上,一字一頓,「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這齣狗仗人勢的戲,演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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