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不想繼續擊鼓傳花了
談完金俊山探親的事，李守成把菸蒂按進菸灰缸，起身要走。
何凱沒抬頭，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先別急著走，我還有個事問你。」
李守成剛抬起來的半個身子又落了回去，重新在椅子上坐穩，」市長您說。」
何凱這才想起永豐機械廠的事來。
剛才光顧著說金家的事情，把林曉上午託付的那樁事給擱下了。
林曉上午說要收購那家廠，可這廠子的土地，幾年前就被金安地產攥在手裡。
就因為原來的工人沒拿到一分錢補償，廠子才一直拖著沒拆，拖著沒動。
一個破產多年的老廠，孤零零戳在市區邊上，圍牆裡還立著幾座鏽了的廠房，像塊沒人願意啃的硬骨頭。
別人嫌它硌牙，何凱卻覺得，這塊骨頭能不能啃下來，得看有沒有人肯下那個嘴，肯花那個功夫慢慢熬。
何凱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又坐直。
有些事，光在腦子裡想沒用，得找個人一起，把蓋子掀開看。
」守成！」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還是咽了下去，這才開口，」永豐機械廠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李守成身體往前傾了傾，他沒想到何凱會問這個事情。
他沉默片刻，手搭在膝蓋上，」市長，據我所知，這個廠子四年前被金安地產收購！」
何凱點點頭，杯沿在嘴邊停了一下，「那時候，你應該還是分管住建的副市長。」
李守成沒有迴避，也沒有辯解，看著何凱的眼睛，聲音平平的，卻把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是的，當初就是我擔任分管住建的副市長，何市長，當初金安集團收購這家廠子，是以維修生產建築機械的名義收購的！」
他說到」維修生產建築機械」這八個字時，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也覺得這個名頭編得不算高明，」廠房還是那些廠房，機械卻早鏽成一堆廢鐵，掛了個修機械的名，辦的卻是囤地的實。」
何凱沒接這個話，只點了點頭，示意他往下說。
」你的意思是，他們以工業用地的名義收購的？」
李守成點點頭，」是的，當初他們花了五百萬，又拿出兩千萬，收購員工持股會的股份。」
何凱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李守成說的，跟上午林曉說的，對得上。
兩套話從不同的人嘴裡說出來，嚴絲合縫，那就不是巧合，是事實擺在那裡。
一個坐著說，一個站著說，都沒對過詞，可落地的數字一模一樣，五百萬，兩千萬，一個字都不差。
帳擺得清清楚楚，就差一個肯往下翻的人。
」他們當初就是想低價得到這個廠子搞房地產，對吧！」
」是的，何市長。「
李守成語氣放低了半度，」當初一開始他們是想搞一個土地置換，然後在永豐廠原址上搞開發，地先拿到手裡，廠房先立著不動，等風頭過了，推倒重建，一套就賺回來了，這算盤，當年打得很響。」
何凱一臉平靜，手擱在桌上，指腹在桌面壓了壓，」我了解了一下，這家機械廠的原廠長，把這兩千萬揮霍了，導致工人沒有拿到一分錢，所以金安地產，到現在也沒開發。」
」是的，何市長。」
李守成說著，頓了一下，抬眼看他，像是琢磨這話接不接得下去，」你問這個，幹什麼？」
何凱沒有立刻答。
他把那隻空茶杯又端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杯底那圈茶漬，放下來，才開口，」這個廠子，拖了四年，工人們的錢，也拖了四年，金安那邊，地也捂了四年，守成，這四年裡，誰都沒動，是因為誰都不敢先動，沒人先動，它就永遠爛在那裡。」
李守成沒有接話，等著他說完。
」我問你！」
何凱把話頭轉回來，目光落在李守成臉上，」現在把它收回來，是得罪人，可要是讓它一直爛著，那些老工人的心，也就跟著爛透了，你說，這兩頭，哪頭更該怕？」
說著他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包煙，抽出一支，隔著桌子丟給李守成。
李守成一抬手接住，愣了一下，看著手裡那支煙，像是沒想到何凱會遞煙給他。
」守成！」
何凱這才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都咬住了，」我想盤活這家廠，你也知道，現在這個形勢，搞房地產是沒有出路的，房子蓋得再多，也是空的，可廠子要是動了，煙囪里冒出來的是真煙。」
李守成把那支煙叼上，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煙，順著煙圈笑了一下，又收住，」是啊。我們市里現在存量房這麼多，我都發愁這些房子最後賣給誰，這些空置的房子堆砌起來的GDP，最後怎麼收場？哪天樓塌了，GDP也塌了，帳都算在我們頭上。」
他說到」樓塌了」三個字時，自己先停了停，像是覺得這話不吉利，又補了一句，」反正現在再往樓市里砸錢，就是往坑裡填土。誰填得歡，誰埋得深。」
何凱聽得出來，李守成這是把憋了好久的心裡話借著煙吐出來了。
他也沒接這個話茬，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所以，我想收回這家工廠，我不想再搞這種擊鼓傳花的玩法了！」
「您這個形容很貼切，房地產確實是一個擊鼓傳花的玩法，就看在誰的手裡崩！」
何凱擺擺手，「說說你的想法！」
李守成的煙停在嘴邊，沒吸，菸灰長長地掛著，」可是那兩千萬怎麼辦？工人拿不到補償，就算我們收回了，後續的麻煩一大堆。那些老工人年紀都不小了，真鬧起來，一條街都給你堵上，到時候不是收回一家廠，是收回一屁股官司，何市長，這可不是在紙上籤個字那麼輕巧。」
何凱笑了笑，沒有被他這一連串的」怎麼辦」繞進去，」首先，金安地產當初收購這家廠，最終目的是地產開發，對吧。」
」是的。」
」當初他們辦了相關手續，對吧。」
李守成點了點頭，點得沒有先前那麼利索，」是的，何市長，當初我簽過字的。」
」你簽過字？」
這一問，李守成臉上那點應付的神色收了。
他坐直，像是把壓在箱子底的東西又翻了出來，聲音也沉了半度，」是的，當時的市長是王翰文，是他批准的，我只是在文件會簽表上籤過字，所以我知道一些，會簽表上那一欄，我到現在還記得，白紙黑字，簽了就是簽了，賴不掉。」
他說最後兩個字時，像是自己也掂了掂分量。
何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擱下，這才把話頭收攏，「既然四年都沒有開發，我們是不是可以收回？鑑於當初是因為永豐廠廠長貪墨，導致廠區圖紙置換及開發沒有實施，我的建議是，退回當初金安地產投入的費用，然後拿回這個廠子。」
」恐怕不好辦吧。」
李守成臉上浮起難色，煙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掐滅在菸灰缸里，「何市長，這件事太複雜了，光是把當年那筆帳翻出來，就得扒一層皮，金安那邊，錢早就花出去了，地也捂了四年，你讓他們把吃到嘴裡的再吐出來，誰肯？」
何凱沒有退，盯著他，」當初那個廠長貪墨兩千萬是真，但他有沒有接受金安地產的好處？否則一個這麼大的廠子，金安只花了五百萬？五百萬，連那兩千萬的零頭都算不上，這帳算得過來嗎？」
李守成的手一頓，菸灰落在桌面上，他沒顧上撣。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話點通了，又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這件事當初我們也懷疑過，何市長，您的意思是，如果這個廠長接受了金安地產的賄賂，那當初的收購協議，就是無效的？」
何凱點點頭，沒有多說，」是的，守成，一件事的蓋子，總得先撬開一道縫，才知道底下壓著多深的水，這件事，你找一下紀委的牛處，讓他查一下。」
李守成這下聽明白了，煙在指間夾著，眼睛卻亮了一下，嘴角那點笑也不再是應付，帶上了幾分真的熱絡，還有一點藏不住的興味，「何市長，你打算怎麼盤活這家廠？」
何凱沒有繞圈子，」睢龍集團的董事長林曉找過我談，她想收購這家廠，因為永豐廠的廠房完好，她只要簡單收拾一下，購置一些設備就能投入生產，提前搶占這個市場，人家是做實業的，不是來圈地的。」
」林曉……」
李守成把這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像是想起來了什麼，」就是沙嶼鎮那個搞電子廢棄物回收的女老闆？」
」對，廠子給她，工人也歸她安置，兩千萬的窟窿，用廠房抵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補，地還是那塊地，可地上的人，總得有個活路，她那邊電子廢棄物的項目正等著上設備，晚一天進場，就少搶一天市場，這買賣，兩邊都等不起。」
李守成把那支煙又拿起來，沒點，在指間轉了半圈，才笑了，」行，這步棋我懂，收回來的不是一家廠，是一群人的心。」
「我懂了，何市長。」
李守成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聲音裡帶著點乾脆，」這件事就交給我辦，一定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這個工作。」
何凱也站起身，繞過桌子，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好，守成，春節前後我還打算拜訪一下相關部門，我想在滄灣鎮以及東興島那邊，建一個能停泊萬噸輪船的碼頭，把咱們市的區位優勢，徹底利用起來。」
李守成站住腳，眼睛都亮了，整個人像是被這話激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熱，「何市長，那就太好了！其實當初蘇建峰市長就提出過這個計劃...」
他頓住。
何凱看著他，」然後呢？」
李守成把後半截話咽了咽，才補出來，」但顧書記也沒有同意，蘇市長提的時候，常委會上議過一次，顧書記說了句『時機不成熟』，這事就擱下了，擱到現在，怕是有好幾年了，那規劃還壓在文件櫃裡吃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