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邀請老前輩
何凱沒有接話，他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這一伸手，李守成愣了一下。
多少年了，在這間辦公室里，進來的人跟他握手的，大多是領導對下級的那個意思，點到即止，隔著一層。
可何凱這一下，是實打實伸過來的，手心向上，像是要把一件東西交到他手裡。
何凱在這座城市裡最先認識的班子成員，就是他李守成。
一開始他也有過牴觸，但幹了這麼久，他也認可了這個年輕的市長。
李守成握上去，何凱的掌心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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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成！」
何凱的手沒有松，聲音壓得低，一字一句，」我就是想把產業引進來，把我們的經濟泡沫徹底擠出去，蘇市長的很多設想其實很好，他沒有實現，我來實現。」
李守成心裡那點東西被這話燙了一下。
他在柳城摸爬滾打這些年，見過的人多了，說漂亮話的不少，可像何凱這樣，頭一回見面就把底牌攤開的，不多。
這話要是擱在別人嘴裡，他聽個響也就過去了，可從何凱嘴裡出來，他知道不是空話。
剛才那兩件實事還擺在前頭，收回永豐廠，建萬噸碼頭，樁樁都落得到地上。
他兩手一起握住何凱的手，用力晃了晃，」何市長，我相信你！」
「別光信我。」
何凱鬆開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這盤棋，一個人下不動，我唱，你得跟著幫腔，咱倆一條聲，才喊得響。」
」行。」
李守成應得乾脆，」這一路，我跟到底。」
何凱回到椅子上坐下，卻沒有靠下去，身體還是往前傾著，」還有啊，這只是我要做的其中一件事，我想把柳城市的產業徹底發展起來。」
「守成啊，一個小小的柳城市，這些年建了多少房子，空置了多少？那就是一顆埋在柳城經濟發展底下的炸彈。」
「只有產業發展起來，吸引大量外來的人到我們柳城，這顆雷才算排掉，人來了，房子住滿了，商業活了，那才是真經濟，不是堆在報表上的一串數字。」
李守成坐在那裡，沒急著接話。
他這一路聽下來，從收回永豐廠，到萬噸碼頭，再到現在的產業引進，一條線，竟是清清楚楚地串起來了。
他混了這麼多年官場，聽慣了那種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思路，像這樣先把帳理得明明白白、再一步一步走的，還是頭一回。
」何市長，如果真的能吸引一些產業進來，那就太好了，不但能盤活那些空置的房地產，還能讓我們的經濟更上一層樓！廠子有了，碼頭的貨有人拉，工人有活干，房子有人住——這一串，就都活了。」
何凱點點頭，」對，記得偉人七十多年前有句話，打掃乾淨屋子再請客，我們柳城市也是一樣，這個體系出了問題，你說哪一個投資商願意來？屋子不掃乾淨，客人來了，站都沒地方站，坐都沒地方坐，人家扭頭就走，咱們先把屋裡的灰掃了，把坑窪填平了，再敞開大門，才有人肯進來坐下喝茶。」
「是的，何市長，我理解您的做法。」
李守成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把腰往前探了探，」我也有件事說一下。」
」說吧。」
李守成沒有馬上說，先端起何凱桌上的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才開口，「這周我去信訪大廳接待上訪群眾。」
他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像是把當時那場面又看了一遍，」有家開餐飲的老闆，想在我們市里開一個連鎖店，各種手續，跑了三個月都沒辦妥，我當場聯繫工商稅務，還有各部門，這才辦妥。」
「何市長，你說的很對，我們這個體系，確實出了問題。一個開店的手續都能卡三個月，人家老闆心裡那桿秤，早就不朝我們這兒偏了。這哪是辦事，這是把人往外趕。」
他說到」把人往外趕」時，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又放回桌上，」你說得對，光把門開著沒用，得把門裡頭那些絆腳的坎，一道道平掉。老闆來開店，是來掙錢的，不是來受罪的。」
何凱聽著，沒有馬上接話，他頓了頓，」所以啊，守成，我需要你們的協助，光靠我一個人，掃不乾淨這間屋子，我這人，認準了的事，就得一路走到底，可路再直，也得有人跟著一起走，才走得動。我們一起，把這些改過來。」
李守成聽出了這話里的分量，也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
何凱沒有把他當個聽差的下級，是當一條船上的人。
他坐直了些，」何市長，你指哪，我打哪，別的不敢說，跑腿辦事，我在柳城這些年，人頭熟。」
「人頭熟，比什麼都強。」
何凱笑了笑，」就怕到時候，你這人頭熟，招來的不是幫忙的，是來攔路的，真到了那一步，你還敢跟我走？」
李守成沒有半點猶豫，眼睛都不眨，」敢，何市長，我這話撂這兒了，不收回。」
「好，有你這句話，我這心裡就有底了。」
何凱說著，又補了一句，」等程老來了，黨課一上，人心裡那桿秤，也就該正一正了，屋子掃不掃得乾淨，先得看屋裡的人，心裡正不正。」
」程老？」
李守成眉頭動了一下，像是沒接上這個茬。
「一位老前輩，上過戰場的老同志。」
何凱沒有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李守成點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像是想再說什麼，到底只是點了下頭，帶上門出去了。
送走李守成，何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到桌前，緩緩坐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屋裡還留著剛才那點熱乎勁，他拿起手機，在通訊錄里翻了一下，找到那個號碼，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秒，毫不猶豫地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點睡意未消的含混，又帶著點認出了號碼的歡喜，」是小何嗎？」
「是的，程老，我是何凱。您身體還好吧！」
程繼先那邊聲音一下子洪亮起來，像是被這通電話提了神，」小何啊，我身體很好，現在每天都能出去走上他兩個小時了！前兩天還自己下了趟樓，買了二兩醬牛肉回來。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
何凱聽著老人中氣十足，話里那股子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嘴角跟著鬆了松，」程老，我有件事想請您幫幫忙，您年輕的時候上過戰場，見證過這個國家從弱到強，我想請您給我們上課，順便出來轉轉！」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程繼先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像是終於盼到了什麼，「好啊，我在京城裡待夠了，早就想出去看看，只是...」
他話頭一頓，語氣像是被什麼壓了一下，」只是少英他不讓我出去！」
何凱聽出老人話里那點委屈，聲音放輕了些，」程老，程主任也是考慮您的身體，這個我能理解。」
這話不說還好，一出口，電話那頭像是被澆了油，一下子炸開了。
「什麼，你理解什麼啊！」
程繼先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震得聽筒都發顫，」你們雲陽省那邊，可是我當年戰鬥過的地方！我在那山坡上滾過、溝里趴過，血流過，命都差點交代在那裡！難道我就不能回去看一眼？我這把老骨頭，難道還走不動了？」
何凱剛要接話，那頭卻像決了堤，壓根不給他插嘴的縫，」你們一個兩個，都說為我好，為我好！少英是這樣，你也是這樣！把我圈在這四堵牆裡，養得跟個金絲雀似的！我當年一個連隊都指揮得動，衝鋒號一響，帶著百十號人往上沖，如今倒好，叫自己兒子當個三歲娃娃看著！我是越活越回去了不成？」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是」咚」的一聲悶響。
像是拳頭砸在了桌子上。緊接著一陣急促的喘息，老人的火氣顯然還沒下去。
何凱聽著那一聲聲悶響，反倒笑了。
他能想像出電話那頭的樣子，老人漲紅了臉，梗著脖子，眼睛瞪得溜圓，那點從戰場上帶下來的倔脾氣，一點都沒隨年紀磨平，反而越老越沖。
擱在旁人，早被這陣仗嚇得說不出話，可何凱知道，這位老爺子越是這麼嚷嚷，越是拿他當自己人，真要客客氣氣的，那才是生分。
他等那頭的火氣落下去半寸，才順著老人的脾氣往下順，聲音裡帶著笑，」程老，您別急，這樣，我給程主任打個電話，如果他同意，到時候我來京城接您，讓您看看您曾經流過血的地方！您當年在雲陽那一路，我可是聽說過的，風裡來雨里去，那可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電話那頭的氣，像是被這話撫平了些。
程繼先沉默了片刻，聲音軟下來，卻又帶著點孩子似的認真，」小何啊，我可當真了，你別到時候又給我來個電話，說這裡不讓去那裡不讓去的。你要是敢糊弄我，我可饒不了你！」
」程老，您放心，我何凱說過的話，落到地上就是釘。」
「好，我等你的消息。」
掛了電話，何凱握著手機，沒有馬上放下。
他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像是把那頭的沉默又回味了一遍。
程老那脾氣，聽著硬，可那是對兒子撒的。
老人想出去，是真想，那顆心，還系在雲陽那幾片他當年走過的地方上。
可越是這樣的老人，越不能怠慢，他這一趟要是請來了，不單是上一堂課的事，是給柳城這潭水，投下一塊德高望重的壓艙石。
他想了片刻，這才撥通了楊開遠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楊書記，您好，我是何凱！」
」哦，小何啊，有事嗎？」
何凱把邀請程老爺子來雲陽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程老的身體，到想請他上黨課，再到讓他看看當年戰鬥過的地方，一字不落。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陣。
何凱沒有催，握著手機等著，指腹在聽筒邊緣輕輕摩挲，窗外的風把桌上那張紙吹得翻了個角。
半晌，楊開遠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權衡後的斟酌，」何凱啊，老爺子年齡太大了，這些年一直生活在京城，沒有出來過。程主任那邊，可能不會答應。」
何凱聽著，沒有急著反駁，等他把話說透，」是啊，我也這麼想，但我還是想請程老來一趟，給我們上一堂黨課，也讓老爺子看一看他年輕時戰鬥過的地方，他那個年紀，再往後，未必還有機會了，這話我要是不說，往後想起來，心裡過不去。」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瞬。
楊開遠像是被這話動了動，聲音里那點距離感鬆了些，「事情是一件好事。」
他頓了一下，才接上，」這樣吧，你還是給程主任打電話，只要他同意，我都沒有問題。」
「好，楊書記，我明白了。」
掛了電話，何凱把手機擱在桌上，往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楊開遠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事情是好事，可成不成，全看程少英點不點頭。
這球，又踢回到他何凱腳下了。
程老那頭是熱的，楊書記這頭是穩的，兩頭一夾，中間的扣，全系在程少英一個人身上。
老人家願意出來，是情分。
兒子松不松這個口，是關口。
這道門要是敲不開，前面那番話，就都成了空談。
他拿起手機，指腹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停在程少英的名字上。
他沒有急著撥，先在心裡把話過了幾遍。
該怎麼說，從哪句起頭，老人那邊怎麼安撫，兒子那邊怎麼交底，萬一碰了釘子，又該怎麼繞。
等這幾條路都捋順了，他才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通了。
何凱握著手機，聲音穩下來，卻帶著一份讓人聽不出虛實的恭敬，」程主任，我是何凱，有件事，想跟您當面說一說，關於老爺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