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人大主任
何凱很清楚，程少英現在是程家的大家長。
他不點頭，老爺子出不來。
程老那頭再熱，到了這一關，也得看這位兒子松不鬆口。
這通電話，他擱了半晌。
菸灰缸里的菸頭，不知不覺堆了厚厚一層。
他又摸出一支煙點上，吸了兩口，才終於放下，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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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號的手指，竟有些顫抖。
雖說與程少英見過一面，可這是頭一回給這麼大的領導打電話，號碼按到一半，又停住，定了定神，才一鼓作氣按了出去。
平日裡他在辦公室也是說一不二的人，此刻竟像個等發落的學生，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又揉了揉眉心，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等著那頭接起來。
電話振鈴響了兩聲，就被接通。
」小何啊！」
聽到程少英的聲音，何凱緊緊捏住電話，指節泛白，「程主任，您好！」
」嗯，有事嗎？」
何凱拿電話的手攥得更緊，後背不自覺地挺直，「程主任，有事！」
說著，他儘量把話捋順，可聲音還是帶著點平時藏不住的急，一句一句，把想請程老爺子到雲陽上一堂課、順便看看當年戰鬥過的地方的想法，結結巴巴地倒了出來。
說到一半，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亂，又從頭補了兩句，像是怕漏了哪個關節。
說到「老爺子當年在雲陽流過血」那句時，他頓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說。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程少英顯然對何凱的提議有些意外。
這幾秒，何凱握著電話，連呼吸都放輕了，窗外的車流聲都顯得格外吵。
」小何，這件事，我想回去徵求一下老爺子的意見，看看他的身體情況，好不好啊！」
程少英沒有一口回絕，也沒有一口答應，話里聽不出喜怒，卻留了一個口子。
何凱心裡那根弦鬆了松，又不敢松得太徹底，「好，謝謝程主任！」
」你小子啊！」
程少英那邊忽然換了副語氣，帶著點看穿的笑意，」你是想扯虎皮拉大旗，對不對？」
何凱一愣，隨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訕訕地笑，「程主任，這都能猜得到啊！」
」你呀。」
程少英沒再點破，只哼笑了一聲，那語氣里說不上是敲打還是縱容，「好歹知道先問一聲，不是悶著頭就往外搬人，老爺子那個年紀，圖的就是個念想，好了，到時候什麼情況，我讓你們楊書記告訴你！」
「好，我等您的消息。」
掛了電話，何凱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他放下電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像是把憋了半天的勁都泄了。
扯虎皮拉大旗。
程少英一眼就看穿了。
可看穿了還肯鬆口去問老爺子，那就說明這事有門，至少沒被他一句話堵死。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部電話，嘴角微微翹了翹，隨即又收住。
程少英那句「好歹知道先問一聲」，聽起來是敲打，可那點意思，更像是給他留了個台階。
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又看了一眼時間，這才站起身，理了理領口，離開辦公室，打電話叫上司機老劉，去了市人大。
車子在市人大門口停下。
老劉替他拉開門，何凱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樓不高，門臉也不算氣派，跟市政府那棟樓比起來，冷清不少。
門口那對石獅子，像是蒙了一層灰，也沒人打理。
他整了整衣領，大步走了進去，走廊里沒什麼人，腳步聲顯得格外響，只有牆上的鐘」咔噠咔噠」地走著。
市人大主任唐鵬，五十多歲，早年是省人大的一個處長，後來不知怎麼回事，調來了柳城市。
有人說他是犯了什麼忌諱，也有人說是他自己想下來的，傳什麼的都有，可沒一個準話。
一晃這麼多年，眼瞅著就要退休了。
雖說人大是地方的最高權力機關，可誰都知道，在基層，很多時候就是個形式，是個擺設。
唐鵬在柳城這些年，就跟這棟樓一樣，不聲不響，沒什麼人惦記。
何凱走到唐鵬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他抬手敲了敲。
「唐主任好啊！」
唐鵬猛的抬起頭，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何凱這個市長會親自來他這清水衙門。
這些年，市裡的頭頭腦腦，有幾個踏過他這辦公室的門檻？
開大會的時候握個手，也就是點個頭的事。
他下意識站起身，臉上帶著點不自然的笑，像是這辦公室難得來了個像樣的客人，」何市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何凱上前，與唐鵬握了握手。
唐鵬的手勁不小，何凱感覺到，這是個還留著點脾氣的人。
兩個人這才在沙發上坐下，唐鵬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著一杯，隔著茶几坐下來。
「唐主任，拜訪一下您是理所應當的。」
何凱接過茶杯，語氣客氣，卻不顯生分，「當然，我們也應該向人大匯報一下工作，政府做事，人大監督，這本就是分內的事，我這個市長，上任這麼久，還沒正經來跟您坐過一回，是我的不是。」
唐鵬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
或許，已經很久沒人把他這個人大主任當回事了，更別說主動上門」匯報工作」。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何市長，有話就直說吧，到我這兒，不用繞彎子。」
何凱放下茶杯，沒有急著提別的事。
他先把這段時間自己的一些想法，施政的理念，簡單地向唐鵬講了一遍。
從收回永豐廠，到想把產業引進來，再到想要一個風清氣正的環境，說得不緊不慢，條理清楚。
他沒有講那些虛的，全是實打實要落地的事，一句是一句。
唐鵬聽著，神色慢慢認真起來。
他原本斜靠著沙發，聽著聽著，直了直身子，手裡的茶杯也放了下來。
他收起臉上的笑，盯著何凱看了一會兒，像是重新打量這個人，」何市長，你的理念，確實有些激進，一個市長，剛來就又是查案、又是收廠、又是要動司法系統，難道你就不擔心把所有人都給惹了？」
「唐主任。」
何凱看著他，沒有避，聲音不高卻穩，」我來柳城市的第一天，就知道這裡有多大的困難，困難要是怕得動，我也就不來了，但在產業全面發展之前，我必須要一個風清氣正的柳城，屋子不乾淨，客人進不來，產業也就立不住。」
唐鵬沒有馬上接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你說的這些，我信，可你想過沒有，你把動靜鬧得這麼大，動的可不止是一兩個人，那些人背後，盤根錯節，你一個初來乍到的市長，要跟一棵大樹較勁，樹倒之前，先壓下來的，可能就是你這根樹枝。」
」壓下來，也得有人先動手。」
何凱把茶杯放下，看著唐鵬，「唐主任，我這人認死理，認準了的事，就不會半道回頭，大樹要倒，總得有人先碰它一下，我不碰，就得有人一直拿它遮陰，誰也不肯抬頭看看天，柳城的產業要起來，先得把這棵樹底下那片陰影清出去。」
唐鵬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像是頭一回在他這個年紀的幹部臉上，看見這種不計後果的硬氣。
他放下茶杯，指節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你倒是想得明白，可這棵樹的根，深得很，你這一下碰上去，碰不碰得動，再說了，先得問你自己，扛不扛得住反噬。」
」我明白。」
何凱點了點頭，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把剛才那番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唐主任，一個人，抗不扛得住那一下反震，得看站得穩不穩，我站不穩，起碼也有你這樣的人肯在後面扶一把，所以今天來，我的確是需要您的支持，我想請您，一起去一趟檢察院。」
唐鵬的眉頭動了一下，「去檢察院？」
」畢竟我們市政府與司法系統沒有隸屬關係。」
何凱頓了頓，」但司法系統，卻要向人大負責，有些案子，政府這邊使不上力，得借人大這雙手，您去，是代表人大，我不去，就成了私底下的動作，這一明一暗，分量不一樣。」
唐鵬像是明白了什麼，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想查常斌的案子！」
何凱沒想到他一句話就點破了，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釋然。
能在人大這個位置上坐這麼多年，唐鵬絕不是個糊塗人，只怕這案子他早就看進眼裡了。
」怎麼，唐主任也知道這件事啊？」
看著何凱有點吃驚的樣子，唐鵬笑著解釋，」何市長，你們的王輝副市長找過我，確實，這個案子有很大的問題，我已經安排了執法檢查與個案監督。」
何凱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又鬆了一下。
王輝，他沒想到，這位副市長已經走在了他前面。
原本他以為自己是第一個伸手碰這案子的，結果人家王輝早就在底下鋪好了路。
他心裡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警醒，欣慰的是這案子不止他一個人盯著，警醒的是，王輝這個副市長，居然有本事把人大都提前打點妥當。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來，王輝走到我的前面了。」
」他是動了手，可沒有你的分量。」
唐鵬點了一句，」王輝找我，是私下來打招呼，你何市長要是親自出面，那就是擺在明面上的事了，這分量，不一樣。」
何凱聽著，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當然。」
唐鵬接著說道，語氣認真起來，」何市長，常斌服役時所在的部隊，已經給我們市人大發函了，人是在部隊上立過功的，退伍了卻被辦成這個樣子，部隊那邊都看不過眼了，我們不能不重視啊。這樣，我可以陪你去一趟檢察院與法院，加快這件事的處理！」
何凱看著唐鵬，心裡那股勁提了起來。
他起身，鄭重地伸出手，「唐主任，那就拜託您了。」
唐鵬握住他的手，搖了搖，」何市長，都是為了把事辦好，你肯來，我這個清水衙門，也算有了點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