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金家祖陵
何凱與張妍還有司機老劉幾個人在街上找了家餐館,隨意吃了點東西。
館子裡沒什麼客人,老闆娘端上兩碗面、一碟小菜,熱氣騰騰。
何凱吃得快,筷子扒拉幾下就放下了,沒要酒,也沒多聊。
一上午在學校憋的那口氣,還壓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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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妍吃得慢,時不時看他一眼,也沒勸,只把那碟小菜往他那邊推了推。
老劉在另一張桌上扒面,不敢湊過來。
張妍也將金俊山修祖墳的位置打聽清楚了。
她在鎮上逢人就問,繞了大半條街,總算把那座山包的方位摸准了。
等面端上來,她一邊吃,一邊把打聽到的方位在手機上比畫清楚,末了抬頭跟何凱對了一眼,點了點頭,意思是地方摸准了。
她直接給司機老劉報了一個位置。
老劉應了一聲,打了方向,車子離了鎮子,往山邊開。
車窗一開,外頭的土腥味混著莊稼秸稈的氣息灌進來。
日頭已經偏到山邊,風裡有了涼意。
車子很快到了一個興坪村的村口。
這個村子是蘆崗鄉下面的一個行政村,張妍告訴何凱,這裡現在叫俊山村。
她說這名字是新改的。
何凱笑了笑,顯然這是用了金俊山的名字。
一個村的名字,堂而皇之掛上一個在外發財的人的名號,這名字改得,他沒說破,只拿眼神掃了掃村口那塊新立的石碑,碑上」俊山村」三個字刻得新,石縫裡還沒長草。
村子裡的道路整個都在翻修,儼然一個大工地。
挖開的土堆在路邊,攪拌機響著,幾個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往新路基上卸料,車開過去,捲起一路灰土。兩旁的老房子夾著這條嶄新的路,看著反倒有些格格不入。
村裡頭探頭看的人不少,見了車,又縮回去,沒人敢上前搭話。
何凱並沒有在村子裡停留。
而是順著一條新修的道路進了山。
路兩邊的舊屋漸漸少了,換成一層層的坡地,地里收過莊稼,光禿禿地晾著。
張妍回過頭,」市長,這些路據說都是金家投資修的!」
「修吧,也不是什麼壞事!」何凱看著窗外,話不咸不淡。
「這個排場有點太大了吧!」
張妍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修路是積德,可修到這個份上,就不光是修路了。」
何凱平靜地說,「所以我們也參觀一下!」
他說」參觀」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心裡那點意思,張妍聽懂了。
進山的這條路已經完工,修得非常平整,不比普通的國道差多少。
瀝青鋪得嚴實,兩邊還壘了護坡,彎道處立了反光的路標。
這樣一條路,修到山裡頭,尋常公家都未必肯花這個錢。
路順著山勢盤上去,兩邊的坡地一壟一壟,盡頭就是那座被圍起來的山包。
」這路修得是真好。」張妍在車裡又說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夸還是嘆。
何凱沒接,只看著窗外那一棵棵往後退的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
何凱並沒有進去,而是讓老劉把車停在路邊,自己上了附近的一個小山頭。
他從車上取下那副望遠鏡,踩過坡上的枯草,一步一步登上坡頂,扶著一塊石頭站穩。
這小山頭不高,可站在這兒,正對著那片陵園,看得一清二楚。
不遠處一座小山包,儼然又是一種景象。
向陽的緩坡上,整座山峁像被刀削過一遍,坡上的灌木全被刨乾淨了,土坡夯實成層層往上的階梯,一層一層直通山頂。
漢白玉的石牌坊立在山腳下,兩根石柱直挺挺地頂著雕花的坊頂,陽光斜掃過去,晃得望遠鏡鏡片泛起一片虛白。
這裡修成了一座陵園。
站在坡頂望下去,那片規整得近乎死板的柏樹林、石牆、牌坊,在一片荒坡地里格外扎眼,跟周遭的山野格格不入。
整座陵園圍著一圈半人高的青灰石牆,牆頂刻著纏枝的花紋,牆裡沒有半根雜草,連土都換成了從外地拉來的黑土,種上的側柏棵棵齊整,連枝葉的朝向都像被人精心修整過。
那一排柏樹齊齊朝一個方向斜著,像列隊等著人檢閱。
最頂上的主碑是整塊墨色花崗岩磨出來的,碑面光可鑑人,連刻字都描了金,碑前的石供桌同樣磨得發亮,兩邊立著漢白玉的石獅子,獅子嘴裡含著珠,神態威武,巴掌大的銅香爐擺在供桌正中央,爐身上還留著新鑄的銅光。
整個山包都被一堵青磚牆圍了起來,甚至大門口還修了一座房子,青磚灰瓦,看那形制,像是給看墳的人留的住處,門窗都裝得齊整。
何凱舉著望遠鏡,從牌坊一路看到主碑,又慢慢放下來,站著,默默地看著這座奢華的陵園,任憑寒風吹拂。
風從坡下卷上來,掀得他衣角直晃,他一動沒動,連眨眼都慢。
這麼一座陵園,花的不是小數目。石牌坊、花崗岩主碑、漢白玉獅子,再從外地拉黑土、運側柏,一圈青磚牆圍下來,這哪是修個墳,這是在山頭上另起了一座闊氣的院子。
他在省里、在縣裡見慣了窮,回頭再看這一片白,心裡那筆帳越發清楚。
錢要是真有,市里那些爛尾樓早蓋起來了,哪輪到跑到山頭上堆石頭。
張妍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坡,站在他身後兩步遠,沒出聲,只順著他的目光往山下看。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踩著枯草往上爬,氣都沒喘勻,枯枝被踩得咔咔響,由遠及近,顯然是一路小跑上來的。
何凱回過頭,只見兩個男人小跑著追了上來,一前一後,到了坡頂才放慢腳步,扶著膝蓋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汗。這一路從鄉里趕來,兩個人都跑急了。
這兩個人,是前段時間新上任的蘆崗鄉書記趙文與鄉長嚴長輝。
一個穿舊夾克,一個套著件半新的西裝,大概是接到消息就從鄉里一路趕過來的,連外套都沒穿利索,鞋上還沾著泥。
也不知道誰告訴他們,何凱來了這裡。
兩個人的臉上都掛著驚,又強撐著鎮定,互相看了一眼,誰先開口都覺得不妥。
趙文下意識整了整那件舊夾克,嚴長輝把歪掉的領帶扯了扯。
「何市長!」趙文先開的口,聲音還帶著喘。
」嗯,你們來了!」何凱放下望遠鏡,語氣平平,沒打算責備他們趕得急。
趙文走上前,微微躬身,「何市長,這村裡的事情我們也管不了!「
他這話一開口,就是先把自己摘出去,語氣裡帶著點為難,又帶著點委屈,意思是我們不是不辦,是辦不動,金家的事,鄉里插不上嘴。
何凱笑了笑,」我也沒有說什麼!」
「何市長,原來這座小山包都是私人的墳,金家給這些人一座墳幾十萬,都遷走了,他們才修了這個!「
趙文指著那片陵園,話裡帶著點無奈,」人家給錢,墳主都願意遷,我們鄉里攔不住啊,一座墳幾十萬,這價錢,我們想攔都攔不動。」
「修吧,讓他們修,我不刨金家的祖墳,會有人來刨墳的!」
何凱望著那片陵園,聲音不高,卻砸得實。
趙文張了張嘴,沒敢接這句,只在心裡掂量著這話的分量。
他聽出來了,市長不是來管這墳的,是在看這墳背後的帳。
嚴長輝走上前,搓了搓手,「何市長,您去中心小學的事情……」
他想先把小學那檔子事探一探口風,看看市長心裡到底兜著多大的火,也好回去心裡有個數。
何凱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嚴鄉長,不說這件事,我們說說別的!」
這一句把嚴長輝那點試探堵了回去,他訕訕地把手放下。
」你們鄉里,是我們柳城市最貧困的一個鄉,你們有什麼想法?」何凱轉過身,正對著兩人,等他們答。
趙文看了眼嚴長輝,兩個人交換了個眼神,才由趙文開口,「何市長,這次金俊山主席來探親,是個很好的機會,他已經答應要給家鄉帶來投資,我們一定會珍惜這次機會!」
話說得滿,底氣卻有點虛,兩手在身前搓著,像是盼著這話說出口,能讓市長松一點口。
在他們看來,天上掉下來這麼個財神,不抱著才是傻子。
何凱面無表情,「趙書記,不要有什麼幻想,多考慮考慮其他的產業,市裡面金家留下的爛尾工程還少嗎?一棟一棟撂在那兒,風吹日曬,誰來收尾,你們忘了?」
趙文被這一問噎了一下,臉上的熱乎勁褪了半截。
「可是蘆崗鄉地處柳城內地,基礎條件實在是太差了!」
趙文連忙接話,像是早把這句話備在了嘴邊,」沒路、沒廠、沒人,我們也是有心無力啊,嚴鄉長你說,是不是這個理?「他還轉頭拉了嚴長輝一句。
嚴長輝在一旁點頭,」是啊何市長,這窮不是我們一屆兩屆造成的,我們也想干,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總不能讓我們憑空變出個廠子來。」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倒像是把這些年的難處都倒了出來。
「趙書記,嚴鄉長,短板要考慮,但你也要看到你們鄉的特色,我認為,一個不善於挖掘特色的地方領導,就不是好領導!「
何凱聲音不高,」窮不是躺平的由頭,別人能從地里刨出錢來,你們怎麼就只能盯著一家金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蘆崗鄉難道除了等金家賞飯,就再沒別的路了?」
何凱看了眼金家那座陵園,」還有,你們想金家會給你們鄉投資,那我想問一問,金俊山發達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他給你們鄉裡帶來了什麼?市里那些爛尾樓,你們以為他不想建起來?你們覺得他還有對外投資的能力?」
這三問,一句比一句重,像石頭砸下來。
趙文本想順著」投資」兩個字再努努嘴,被問得脖子一縮。
」這個……」趙文張了張嘴。
面對何凱的一連串問題,趙文撓著頭,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拿眼角去瞟嚴長輝,嚴長輝也把頭偏開了。
一句接一句,問得他腦門又冒了汗,想辯解,可每一句都像是被何凱提前堵死了。
何凱接著說,「我們政府與企業之間的關係,不是靠乞討討來的,我希望你們搞清楚你們的職責到底是什麼,你們的工作到底稱不稱職?」
「還有一點,我實話實說,我是去了中心小學,學校的伙食辦的不錯!」
趙文一位何凱是在表揚,「何市長啊,我們知道,再窮不能窮教育,所以無論鄉里多窮,我們還是想抓好教育的!」
「是嗎?」
嚴長輝挪到何凱的面前,「何市長啊,要不會鄉里我們再向您匯報!」
「不用了,我本以為你們會比你們前任那個明亮組合好一點,但你們鄉里的工作我還是很失望,我今天就不具體說了,希望你們考慮一下,給我一個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