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大動干戈


  何曉燕低下頭,她根本就不敢與何凱對視。

  她手裡緊緊地攥著一支中性筆,眼睛死死盯著桌面的木紋,連呼吸都放輕了,大氣不敢出一口。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誰都以為何凱接下來要當堂問她,可他沒有。

  她把那口提在胸口的氣緩緩往下壓,生怕哪一句落到自己頭上,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爬,她也不敢抬手擦。

  何凱也沒有繼續針對何曉燕。

  他把話頭一轉,沒再逼她當場表態。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要的不是她一句表態,是把這樁事擺到桌面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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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揪著一個副市長問到底,反倒把事問小了,真正要動的,是下面那一窩。

  何曉燕這才偷偷鬆了半口氣,可手還沒鬆開,後背已經滲出一層細汗,連後頸都發緊。

  他神色平靜,「同志們,我前面說了,我們安排工作人員繼續了實地走訪,我也親自去看過,我不能說我們市所有小學都是這樣,但又很大一部分學校都是這個樣子!」

  他語速不快,一句一句說得穩,」我下去看了,不是聽匯報聽來的,是我自己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孩子端的什麼盤子,又看著老師桌上擺的什麼,看了一處,又走了幾處,情況都差不多,不是哪一家的毛病,是一片的毛病,捂是捂不住的。」

  「我們柳城市無論城鄉,給每一個小學生的營養餐補助是八塊錢,但實際呢,實際上花在這些孩子們身上的又有多少?」

  他頓了頓,目光從會場這一頭掃到那一頭,」八塊錢,一個孩子一天,一年下來,是個什麼數,在座的心裡都有本帳,錢從財政出去,兜了幾個圈子,到孩子嘴裡就剩一塊餅、一勺鹹菜,中間差的那些,去了哪兒?這個帳,總得有人給孩子們算清楚,孩子們不認得帳本,可他們認得自己碗裡是什麼,認不得,肚子也認得。」

  說著,何凱下意識地看了眼張妍。

  張妍又用遙控器調出一組照片。

  投影燈一亮,牆上的畫面換了,屋裡幾道目光一齊抬起來。

  她退到一側,把畫面交出來,手握著遙控器沒動,隨時準備往下翻,臉上一點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只把這一切交給市長來講。

  何凱指著大屏幕的照片說,「某些學校老師還有鄉鎮幹部拿著孩子們營養餐的餐費山吃海喝,很是滋潤,就連狗吃得都比孩子們好,看看吧!」

  他說」狗」字的時候,沒加什麼修飾,可屋裡有人臉上掛不住了,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這話糙,理不糙,誰也沒法接。

  照片上的泔水桶里的紅燒肉塊,還有炸雞塊、白米飯,與孩子們手裡的大餅鹹菜對比顯得觸目驚心。

  一張是孩子端著冷餅站在門口,筷子都沒動。

  一張是大盤紅燒肉堆的冒尖,油順著盤邊往下淌。

  再一張,老師一桌一桌坐得齊整,杯盤摞得老高。

  幾張照片一對照,誰看了都堵得慌。

  有人下意識地把保溫杯放下了,有人低頭翻材料,翻了兩頁又抬眼看屏幕,嘴裡的茶咽不下去,那股油膩像堵在喉嚨里,半天緩不過來。

  「同志們,這是什麼,這就是腐敗!」

  何凱把」腐敗」兩個字砸在桌上,聲音不高,可屋裡沒人敢接。

  投影儀的光打在他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一句話在屋裡來回。

  他沒再往下說,留著這兩個字,讓在場的人自己品。

  這兩個字一落,比拍桌子還壓人,沒人敢抬頭跟他對視。

  說著他看了眼身邊的李向軍,那一眼是示意他接話。

  李向軍點點頭,接上何凱的話,「同志們,何市長的話講得很重,但也很實在,確實觸目驚心,我同意何市長的說法,教育系統必須進行一次嚴查!」

  他把手裡的材料往桌上一放,「這種事捂住,捂不住,早晚要爆,不如現在就查清楚,真查出來問題,是救一批人,不是害一批人。」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我在常務這個位置上,表這個態,是要擔責任的,我擔,該查不查,將來出了更大的事,誰都擔不起,到那時候再想補,就晚了,誰也替誰補不上,誰也替誰背不動。」

  牛管軍接著說,「我們已經提前得到了很多的線索,挪用孩子們餐費的事在我市半數的小學都有,只是多與少的區別,這只是一個方面,還有一件事何市長沒有講,我也要通報一下!」

  他把面前的材料翻開,戴上眼鏡,語氣跟平時辦案一樣,不帶情緒,一條一條往外擺,連翻頁的聲音都壓得很輕。

  」餐費的事,是明面上的,底下這一件,藏得更深,金額也更大,拖得也更久,一直沒人敢碰。」

  「我們接到舉報,有學校這幾年有大量的基建項目,按理說這種項目必須公開招標,但學校的公開招標做了,但幕後交易卻不少,施工單位怎麼中的標先不說,就說施工單位背後的建材供應商,有學校領導的親屬直接是壟斷式的供應!」

  他一字一句,」同一個牌子的水泥、鋼材,別人家買是一個價,學校從他親屬手裡走,價高出一截,這不是買賣,這是過一道手,錢花出去,貨不一定真,帳上還挑不出大毛病,等我們察覺,樓都蓋起來了,木已成舟。」

  「這裡面有沒有問題,我看有,而且問題還很嚴重!」

  他把材料一拍,抬眼掃了一圈會場,」舉報信我們收了不止一封,前後對得上,不是空口無憑,也不是哪一個人在背後挑事。」

  牛管軍講完沖何凱點了點頭,合上材料,坐回原位,不再多話。

  紀委的人上會通報,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留了餘地,剩下的,是按程序往深里查,一個口子也不松。

  他這一通報,等於把醜話先說在前頭,誰再想捂,都捂不住了。

  何凱看向政法委書記高衛國,」高書記,說說你的意見!」

  高衛國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放下,「何市長,我沒有意見,我覺得這只是個別現象,不能以點帶面!」

  他的話說得四平八穩,既不頂著,也不幫著,杯蓋在杯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這個態度,在座的都明白。

  案子要辦,別辦到自己頭上來,話說到」個別現象」,就是留了退路,真查到他分管的口子,再往回收也不遲,眼下先把自己摘乾淨。

  「好,你認為這是以點帶面,對吧!」

  何凱重複了一遍,沒抬槓,只把這四個字記下了,在面前的材料上落了一筆。

  他不跟高衛國爭,爭也沒用,記下就是了,帳以後再算,今晚先把事定下。

  說著他看向組織部長陳雅琴,」陳部長,你也講一講!」

  陳雅琴攏了攏面前的材料,「我和高書記一樣,有問題我們解決問題,我不希望興師動眾,將教育系統一棍子打死!」

  她說得緩和,底下的意思,還是別大動干戈,能內部消化就內部消化。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何凱,也沒看屏幕,只落在自己面前那頁紙上,聲音不高,卻句句留著分寸,既不反對查,也不贊成往深里查,話里話外都在求一個」穩」字。

  其他幾個常委也表了態,有的支持,有的含糊,常務副市長李守成是堅決支持何凱的意見,一句話沒繞彎子,該查就查,查到誰是誰。

  有人附和著說「查是該查,別擴大化」,話說得留了三分,到底沒敢公開反對。

  會場裡你一句我一句,繞了一圈,態度都擺到了明面上,誰也沒再替學校說情。

  表態的人心裡都清楚,今晚這局面,跟著市長走才穩妥,替誰說話都可能引火燒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張利民卻搖頭,往前坐了坐,「何市長,牛處講的學校基建的問題我清楚,我們所有的項目建設都是上平台的,這本身沒有什麼問題,我們不能因為懷疑而去查一個系統,這樣對基層的同志打擊太大了!」

  他說」基層同志」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重了一些,目光掃過會場,想爭取幾個附和地。

  平台、留痕、程序,他一樣一樣擺出來,像是早有準備,每一句都踩在」合規」兩個字上,挑不出明顯的錯。

  何凱一臉平靜,「張利民同志,你說得上平台就沒有問題了?」

  這一句問得不重,可張利民聽得出來,市長是在等他自己把話說圓,他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端著茶杯的手頓在桌上,沒敢立刻接。

  「當然不是,小問題我們教育系統內部解決,沒必要上綱上線吧!」

  張利民把手一擺,脖子梗著,」都是為了工作,何必搞成這樣。」

  「好,那我說一說,住建領域是你負責,張利民同志,你敢不敢讓紀委查每次招標你們留存的招標文件,看看有沒有圍標串標的情況?」這話一出,張利民的手停在半空,臉一下子繃緊了。

  張利民臉色驟變,「何市長,你是不信任基層的同志?」

  他把」信任」兩個字抬出來,想拿大帽子壓人,聲音都拔高了半度,臉漲得通紅,手指在桌上一點。

  「請你搞清楚,紀委有監督的權利,查一查就是不信任基層同志了?」

  何凱沒起身,聲音還是平的,可一句頂一句,沒有半點退讓,」監督是職責,不是存心找誰的麻煩。真沒問題,查完了,清清白白,誰還會說你一個不字?怕查的,才是心裡有鬼。」

  面對何凱的強勢,張利民再也不敢說話。

  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坐回椅子裡,端起茶杯,沒敢再看何凱。

  杯蓋碰著杯沿,發出一聲輕響。

  旁邊有人往旁邊挪了挪,跟他隔開一點,誰也不想在這時候替他搭話。

  他心裡那套」上平台就沒事」的說辭,被何凱一句」敢不敢查」頂得支離破碎,再辯就是往槍口上撞,只能低頭認栽。

  何凱坐端著,掃視一眼會場,「所有同志都已經發表了意見,請做好會議記錄,顧書記不在,按照組織程序,我可以代表常委會宣布重大事項的決定!」

  他把」組織程序」四個字說得清楚,意思是該走的一步沒少,誰也挑不出毛病。

  桌上的記錄本已經翻開,等著記這道決定,記錄員握筆的手都繃緊了,不敢漏一個字。

  」請市紀委組織巡視組,對我市教育系統進行全面巡視,今天晚上就入駐,請公安局與教育局配合,封存所有學校有關帳目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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