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睢山縣最後的硬骨頭
何凱的話講得乾脆利落,一個字都不多餘,落了地就散。
講完便直接宣布了散會。
他把桌上的材料一合,人先站起來。
常委們起身的起身,翻本子的翻本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輕響,誰也沒多耽擱,一個個拎著自己的東西往外走。
方才還在會上爭的那幾位,出門時腳步都放得很輕,誰也不跟誰搭話。
高衛國背著手先走出去,張利民落在後頭,茶杯端在手裡,出門的時候差點撞上門框,扶了一下才過去。
陳雅琴把材料一頁頁理齊,壓在胳膊底下,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沒看見誰,才跟著走。
離開會議室,牛管軍追了上來。
走廊里燈還亮著,他幾步趕上,跟在何凱側後半步,壓低了聲音,」何市長,其實有些證據我們已經落實,現在就可以直接對一部分人開展調查了!」
「牛處,那就查,越快越好,不要給任何人銷毀證據和串供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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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腳步沒停,手在胸前的外套上拍了一下,像是把什麼念頭按下去,「今晚散的會,明早天亮之前,該動的人就得動,等他們聞著風,帳就對不上了。」
他頓了一下,又補一句,」通知下去,先封帳,再帶人,一步都別亂。」
「好,你也要保重,這一次動靜太大了!」
牛管軍放慢了半步,目光往走廊兩頭掃了一眼,才又開口,」牽一髮動全身,何市長,你自己心裡要有數,下面這些人,盤根錯節,不是查一個兩個就完的。」
何凱點點頭,他轉過身,與牛管軍握了握手。
那隻手粗糙、有力,握得不長,一握即松。「牛處,拜託了,我去一趟睢山縣!」
牛管軍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重重點頭,沒再多問,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是老紀委,何凱今晚宣布的那道令,後頭要扛多大的壓力,他心裡清楚,用不著別人點撥。兩個人在走廊的燈下分開,一個往樓梯口,一個往相反的方向。
牛管軍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何凱的背影,轉身加快了腳步,他還要回去安排人,今晚這個夜,沒人睡得成。
回到市委家屬院,何凱開上那輛雅閣。
車是舊車,發動的時候引擎低低響了一聲,儀錶盤的燈映在他臉上。
他沒帶隨行的人,自己把車開出了家屬院。大門的保安認出是他的車,抬杆放行,他沒有回頭。
車穿過夜裡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上掠過去,往城外的方向走。
路邊的鋪子都上了板,偶爾有一輛計程車迎面過去,燈一晃就過去了。
他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夜風從縫裡灌進來,涼的。
儀錶盤上的時間一點一點往後走,他心裡清楚,這一夜兩邊都不會睡,柳城在動,睢山在熬。
......
睢山大酒店,這家睢山最好的酒店。
原本是欒克峰的產業。
當年欒克峰在睢山縣隻手遮天,這家酒店就是他的門面,來往的客商、縣裡的頭面人物,進出都走這一扇門,門口的禮賓欄常年站著人,車子一到就有人上前開門。
但隨著欒克峰的覆滅,這位當初在睢山縣只手摭天的大老闆名下的資產被沒收,酒店易了主,招牌沒換,裡頭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現在成為睢山縣最重要的對外接待酒店。
秦嵐他們的督察組就在這裡駐紮。
一樓的套房改成了臨時辦公的地方,燈亮到後半夜,桌上攤著卷宗、筆錄和一摞摞複印出來的材料,茶杯換了好幾輪。
窗簾拉著,外頭什麼也看不見,屋裡只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音。
換班的人就在隔壁和衣靠著,隨時準備頂上來。
今晚他們要突破最後一個堡壘,睢山鎮書記唐海亮。
這是整條線上最難啃的一塊,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落了網,就剩他還坐在對面,笑眯眯地不鬆口。
這個唐海亮也是市委常委。
何凱當初與唐海亮並沒有打過什麼交道,只在縣裡的大會上遠遠見過兩面,連話都沒說過一句。
但秦嵐他們從無數的卷宗里還是查到了這個唐海亮的蛛絲馬跡,材料摞起來有半尺厚,一條一條,都指向同一個人。
這個人原本只是當年國營煤礦的一個班長,在井下帶一伙人幹活,一身煤黑,升不上去,也耐不下心。
後來因為吃不了苦,丟到了國企職工的頭銜,鐵飯碗一扔,下了海。
他承包了縣城邊緣的一座荒山,足有上千畝,合同一簽,旁人都以為他要種樹、要辦果園。
可這個人並沒有搞什麼種植,也沒搞養殖,而是挖山。
推土機一台一台開上去,先推表土,再刨岩石,短短几年時間,這座山頭被一點點地推平,原有的植被、溝壑全沒了,露出底下的黃土。
當初趕上房地產開發的熱潮,這些平整出來的土地陸陸續續被開發,唐海亮也是賺得盆滿缽滿,地一轉手,錢就翻著番地進來。
有了錢,他不甘心只做一個有錢人。
錢能生錢,可錢買不來帽子。
他開始大肆花錢,在十幾年的時間裡,從一個村主任到了鎮書記,縣委常委,一級一級,愣是把自己抬了上去,每上一步,背後都有一堆人替他鋪路、替他說話。
表面上看這似乎還有些勵志,一個苦出身的人靠打拼爬上來,逢年過節還有人拿他當例子講。
但事實上,當初那上千畝的山頭原本有十幾個承包戶,都是祖祖輩輩守著那點山地過日子的人。
唐海亮當初也是糾集一夥閒散人員,採取威逼利誘的方式才得到了這塊地,錢壓一批,嚇一批,剩下的那幾戶,是被人堵著門逼著簽的字,有的老人當場氣病,也沒攔得住。
拿到第一桶金,他也嘗到了甜頭。
原來規矩可以這麼不講,原來拳頭比道理管用。
利用這種方式排除異議,從一個村主任干到鎮長、書記,後來居然還成了縣委常委。
他把自己的宗族兄弟、當年跟著他混的閒散人員一個個安插到村裡的關鍵崗位,村支書、治保主任、土地協管員,全是他的人,一張網,從村里罩到鎮上,外人進來插不進一根針。
整個睢山鎮的工程項目,只要他想拿,沒人敢搶。
誰敢在工程招標里跟他競爭,不出三天,工地的圍擋就會被人推倒,夜裡來一陣,早上只剩一地木板。
中標的老闆也會被人堵在辦公室里」談判」,進門先給遞煙,話卻不好好說,拍桌子的拍桌子,裝可憐的裝可憐,直到對方主動把項目拱手相讓。
這麼多年下來,沒人能說清他手裡到底攥著多少個工程、多少塊地,帳上是一本,外頭是另一本。
睢山縣大大小小的開發商,見到他都得客客氣氣遞煙,煙遞慢了都得看臉色。
就連不在同一條道上的欒克峰、欒克勤兄弟,見到唐海亮這個地頭蛇也要暫收鋒芒,互相給個面子,誰也不輕易碰誰的盤子。
連不少縣直部門的局長,辦事之前都得先去他的辦公室」匯報請教」,案子、指標、審批,繞不過他這一關,進他辦公室的人,腰都比在自己辦公室彎得低。
而這個人表面上卻非常的斯文,戴一副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見誰都先笑,握手的溫度都拿捏得剛剛好,不了解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他還有一個面孔。
而張青山與這個唐海亮才是一條線上的。
雖說何凱在任常務副縣長的時候就知道張青山與欒克峰之類的有扯不清的關係,可那些人卻沒有一個人交代出有關張青山的問題。
一個一個,嘴閉得嚴嚴實實,該認的認,該扛的扛,唯獨張青山這三個字,像被人從口供里摳掉了。
問急了,就說工作上的往來,說不出別的。
問深了,就沉默,低頭喝水,一句不多講。
現在只有唐海亮手裡有張青山這些年嚴重違紀違法的直接證據。
這也是秦嵐一行人這段時間走街串巷摸排出來的成果,一條線一條線地捋,一戶一戶地訪,白天跑工地、跑村子,晚上回酒店翻卷宗,終於捋到了這個口子上。
別人不知道,唐海亮知道。
別人不敢說,唐海亮手裡攥著帳。
但周旋到深夜時分,這個唐海亮依舊是隻字不說。
審訊室里燈白晃晃的,他坐在椅子上,背不靠,手不抱,腰板挺得筆直,茶杯端在手裡,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自己家裡喝茶。
桌上的鐘指到後半夜,窗外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咬定秦嵐他們沒有直接的證據可以證實他做的惡,任憑你問什麼,他都能繞回來,繞來繞去,還是那幾句。
你問山,他答海。
你問錢,他答歷史。
你問張青山,他就笑,說這是好幹部。
秦嵐知道,這是一塊硬骨頭。
如果拿不下,那麼這段時間的工作都是白費了,前面那麼多人、那麼多夜,全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她手邊的筆錄寫了一頁又一頁,回頭一看,全是繞圈子的話,沒有一句實在的。
她看著唐海亮那略帶幾分嘲諷的臉,「唐海亮同志,你和我們兜圈子一個晚上,難道你不覺得我們是在給你機會?」
唐海亮嘴角依舊上揚,「秦處長啊,你們查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還需要什麼機會?」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不重,卻很穩,」真有證據,你們早就拿出來了,何必跟我坐到半夜。」
「你也知道我們查了不是一天兩天,難道你不知道我們掌握了多少東西?」
秦嵐的聲音不高,一句一句壓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沒再敲第二下。
」身正不怕影子斜,秦處長,我懂組織紀律,我那些財富都是以前的事,乾乾淨淨,不存在任何問題!」唐海亮扶了扶眼鏡,笑得從容,肩膀往後一靠,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
秦嵐笑了笑,「唐海亮同志,當初你的第一桶金是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裡清楚,我也不想囉嗦,當然,那是公安系統的事,孟局長已經有了一定的證據,我想請你還是把你這些年怎麼一步步從一個村支書干到現在的縣委常委說清楚!」
她說到」第一桶金」四個字,盯著他的眼睛,沒挪開。
「秦處長,你們是不是有些越界了,我知道你們想知道張縣長的事,據我所知,張縣長是一個很優秀的幹部,我們只是工作關係!」
唐海亮把」優秀」兩個字咬得清楚,身子往前微微一傾,語氣裡帶著一點替人抱不平的意思。
秦嵐點點頭,」是啊,張青山很優秀,優秀到所有被處理的人都不想提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