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縱火
何凱離開柳城,但這一夜的柳城市並不安寧,城裡的燈一盞一盞都沒能熄。
他的車剛上出城的路,城裡另一頭就動了起來。
這邊的常委會開完不到半小時,整個柳城各小學的財務人員與學校領導都趕到了學校。
誰都不知道市紀委的調查組什麼時候到,可消息像長了腿,一家傳一家,電話打了一圈又一圈。
這些人根本就不敢睡覺,有的從被窩裡爬起來,有的連外套都沒扣整齊,騎著車、開著車往學校趕,心裡都揣著同一個念頭。
帳得先看一眼,該挪的挪,該藏的藏。
有的把保險柜翻得叮噹響,有的蹲在材料堆里一頁一頁地挑,想把最扎眼的那幾本先抽出去,有的乾脆打電話托關係,想先探探風聲,電話那頭支支吾吾,誰也不敢把話說死。
可沒人睡得成,也沒人躲得過。
常委會上那道令是今晚就入駐、封存帳目,不是明天再說,誰也拿不出」等天亮」的由頭。
但這一切都是枉然,市紀委的行動非常迅速,甚至有些學校的財務辦公室門剛剛打開,市紀委的人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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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一亮,人就堵在門口,誰也別想再動手腳。
封存帳目,調查就此展開。
一摞摞帳本、憑證被裝進封袋,簽字、畫押,一套動作熟得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想藏的沒來得及藏,想改的筆還沒落下,人已經站到了跟前。
走廊里來來往往都是穿便裝的人,沒有人喧譁,可那種安靜比吆喝還壓人。
市一中雖然不涉及那些學生營養餐的問題,但這次的常委會上提到了,是一種。
營養餐的帳他們沒沾,可基建那本帳,比營養餐的更深,也更見不得光。
常委會上那句「學校領導親屬壟斷式供應建材」,他們聽在耳朵里,句句都像點著自己。
一中是老校,也是柳城市最好的學校,這些年翻修、建樓、換設備,大工程一個接一個,哪一項里沒有彎彎繞,只有經手的人心裡清楚。
副校長梁繼強得到消息,已經上床的他一骨碌翻了起來。
消息是分管的人一個電話打過來的,只說了一句「紀委今晚要進校查帳」,後半句都沒來得及講完,電話就匆匆掛了。
他握著手機在床頭坐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後背一層汗就下來了。
他老婆罵了起來,」幹嘛啊,抽風了!」
」老婆,我要趕去一趟學校!」他一邊摸黑找褲子,一邊回,聲音都在抖。
「好不容易周末,這覺也不睡了!」
老婆翻了個身,嘟囔著,」大半夜的,能出什麼事。」
他一邊穿衣服,一邊罵了起來,「什麼亂七八糟的,要出大事了!」
褲腳踩在一隻手裡,袖子套反了又拽出來,扣子都系錯了兩顆。
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本基建帳,越想越涼,手都不聽使喚。
窗外還是黑的,別人家都在睡,就他一個人在屋裡手忙腳亂,心裡頭空落落的,像有什麼東西要塌。
套好衣服,他便匆匆出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被他踩得一路亮過去,腳步聲咚咚的,老婆在身後又數落了兩句,他連頭都沒回。
下樓的時候他扶著欄杆,一步並作兩步,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得趕在紀委前頭到學校,帳不能讓人家翻出來。
梁繼強一邊往樓下跑,一邊打電話,「李校長啊,這何凱不知道抽什麼風,要查學校!」
手機貼在耳朵上,他另一隻手還在繫鞋帶,腳步沒敢停。
電話那邊顯然沒有想到,「胡說什麼呢,周末啊!」
那頭還帶著剛醒的含糊,可一聽見」查學校」三個字,睡意立刻沒了,被窩裡的動靜停了。
「李校長,是何曉燕副市長告訴我的!」
「這個何凱是找死了,趕緊通知財務,我也過去!」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緊了,掛得又急又快,話筒里只留著忙音。
梁繼強握著手機愣了一下,連校長都急成這樣,他心裡更沒底了,下樓的腳步又快了幾分。
梁繼強開車闖了兩個紅燈,匆匆趕到學校。
夜裡的校園空無一人,門衛室的燈昏黃,他按了兩聲喇叭,門房還沒來得及問,車已經滑了進去。
他把車停在教學樓下,手剎一拉就往財務樓跑,夜裡的風一吹,他才發覺後背全是汗,襯衫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一路上他連闖兩個紅燈都顧不上心虛,只恨車跑得不夠快。
很快,李艾以及學校財務很快也到了。
李艾一進門就壓著嗓子問,「老梁啊,我們基建那些帳目到底干不乾淨!」
她大衣都沒披順,頭髮是散的,進門先把門鎖上,又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確認沒人跟著,才轉身。
她這一路是踩著油門過來的,進門第一句不問別的,就問帳。
「李校長,我也不清楚!」梁繼強咽了口唾沫,眼神躲了一下。
「平時幹什麼呢,那些爛帳都搞不清楚,我都不知道你們整天幹什麼!」
李艾抬手點著他,聲音壓得很低,火氣卻大得很,」每一筆走的什麼帳,誰簽的字,你跟我說你不清楚?錢是從你手底下過的!」
梁繼強雖然被李艾訓斥,但這個時候他也不敢計較。
畢竟學校基建項目中他也拿了不少的好處,心裡那本帳,他比誰都清楚,只是不敢翻給人看。他低著頭,讓李艾點了兩下,半句嘴都沒還,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帳是一本糊塗帳,可真要查,哪一筆都能牽出人來。
「李校長,要不您給顧書記說一聲……「
他湊過去,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出最後一張牌,」顧書記在縣裡省里都有人,打個招呼,說不定就壓下去了。」
李艾粗暴地打斷梁繼強,「你以為哪有用,牛管軍和何凱會聽顧書記的話,不想踩縫紉機的話趕緊想辦法!」
她一擺手,把這條路堵死,」顧書記休他的假,這時候誰的面子都不好使,別指望了,今晚這是常委會定的,不是誰一句話能翻的。」
梁繼強拍了一把腦袋,「李校長,您先回辦公室,這裡我想辦法,一定讓您滿意,讓他們什麼都查不到!」
他來回踱了兩步,眼睛在財務室的門窗、柜子上掃了一圈,忽然定住了,帳在,人就跑不了。
帳沒了,反倒能抵一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可眼下沒有別的路。
或許是看到梁繼強篤定的口氣,李艾還是離開了財務室。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沒再說什麼,高跟鞋踩著走廊出去了。
門一關上,梁繼強臉上那點篤定就剩個空架子,手心全是汗。
財務科長小跑著來到梁繼強面前,「梁校長,您看……」
他額頭上全是汗,聲音發飄,眼睛卻直往那一排排柜子上瞟,那裡面裝著這些年的帳。
」放把火,把財務室燒了!」梁繼強盯著他,一字一句,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財務科長大驚失色,「梁校長,這……這要出大事的!」
他腿一軟,差點坐到椅子上,」燒了帳,那是故意毀證,要坐牢的!」
「不想踩縫紉機的話趕緊按我的辦!」
梁繼強瞪了他一眼,手一揮,「帳留著,我們都進去,帳燒了,頂多是個失火,你選哪條?」
他把兩條路擺到對方面前,逼他選,聲音壓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說著走出財務室。
他在門口又回頭壓了一句,「手腳乾淨點,別讓人看出是人為的。」
走廊里的燈昏黃,他站在門口,自己也覺得這主意瘋,可事到如今,不瘋也得瘋。
很快,財務室的人都出來。
這個財務科長也是個人才,他特意找了個電暖氣,要把這財務室偽造成意外失火的樣子,先把電器點著,再讓火自己往上躥,看上去像線路老化走了火。
他蹲在柜子邊上,手一直在抖,插銷插了兩次才插進去,火苗舔上來的那一刻,他往後退了半步,臉被烤得發燙,連呼吸都不敢大出。
他一邊退,一邊還回頭看那一排柜子,心裡盼著火燒得夠大,又怕燒得太乾淨,連自己都脫不了干係。
但剛點起火來,一輛商務車從校門開了進來。
但這時財務室的火已經開始燒,濃煙順著門縫往外鑽,黑乎乎地漫過走廊的牆皮,一股焦糊味漫開。
車子直接開到樓下,牛管軍帶著一眾紀委工作人員下車。
車門還沒關好,人已經往樓里走,手電的光柱在走廊里掃來掃去,照見牆上的濃煙,也照見門口那幾個僵住的人。
火還在屋裡舔著柜子,濃煙一陣一陣往外涌,幾個工作人員放下包就去搶滅火器,拔銷、對準、壓把,動作一氣呵成。
梁繼強與幾個財務人員卻沒有來得及離開,他們被驚呆了,沒想到紀委人員來得這麼快。
幾個人站在走廊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都白了。
梁繼強下意識往財務室門口挪了半步,想擋住門,又硬生生停住,火就在屋裡,他哪敢擋,那股煙一個勁往他臉上撲,嗆得他直咳嗽。
牛管軍讓幾個工作人員拿上滅火器去滅火,他則走上前,「梁副校長,看著火燒起來啊!」
他站在兩步開外,手電光落在梁繼強臉上,不急,也不怒,像是來看一場早知道結果的戲。
「牛……牛處,我們……我們剛來救火……」
梁繼強舌頭都打了結,伸手去指那扇冒煙的門,手也在抖,」聽見有動靜,就跑過來了。」
「放屁,這火就是你們點起來的吧,我想公安局那邊是可以調查清楚的,剛好,你們都在,我們剛好說道說道!「
牛管軍往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電錶、電暖氣、腳印、起火點,哪一樣燒不掉,公安局來了一查一個準,火一燒,帳是沒了,可你們幾個都還在這兒,一個都沒走成。」
「牛處啊,我真是過來指揮救火的!」梁繼強還在撐,腰卻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牛管軍冷笑著說,「梁副校長,好吧,有煙嗎!」
梁繼強以為有門,趕緊躬身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雙手遞過去,又抽出一支遞到牛管軍手裡。
他心裡那點僥倖又冒了出來,遞根煙,套個近乎,興許能松一松,伸手的時候腰彎得更低。
隨即他又拿出打火機。
」叮咚!」
火苗從金燦燦的打火機上冒了出來!
那是個通體鍍金的打火機,火一著,在夜裡晃出一小團暖光,把他那張討好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牛管軍拿著那支香菸迎著光看了眼,」和天下啊,這麼高檔的香菸,這打火機也不錯,梁副校長,看來我們聽到的沒錯,非和天下不抽,非茅子不喝,真是好品味!「
他把煙在指間轉了半圈,」一個副校長,來到學校就失火,燒的還是財務室,你告訴我這是意外,你以為我們都是弱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