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討價還價的本錢


  梁繼強臉色驟變,不自覺抬頭看著樓上。

  他的腿在顫抖,地上出現了一灘水漬。

  很顯然,這個人已經被嚇尿了。

  褲腿底下一片涼,他自己都沒察覺,雙腿一軟,要不是旁邊的人扶了一把,差點坐到地上去。

  那攤水順著鞋邊往四周漫,他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剛才還在吩咐放火的那點狠勁,這會兒全漏光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樓上亮著燈的窗,又低下頭去,喉嚨里咯咯兩聲,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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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幾個財務人員也跟著臉色發白,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吭聲。

  剛才點火的時候那點膽子,這會兒一點不剩,一個個縮著脖子,等紀委的人發落。

  牛管軍也注意到樓上李艾的辦公室亮著燈。

  走廊盡頭那扇門底下透出一線光,黑夜裡格外顯眼。

  樓下財務室的火已經撲滅,煙還在牆上掛著,可那一線燈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亮著,像是等他上去。

  他掃了一眼門口這幾個僵住的人,沒讓人上去搜,自己默默地走上樓。

  皮鞋踩在樓梯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扶著欄杆的手也沒用力。

  他心裡清楚,真要跑的人,不會坐在亮燈的屋裡等他。

  肯亮著燈坐著的,反倒最難對付。

  樓梯轉角堆著幾本沒搬走的材料,他側身繞過去,到了門口,抬手敲了兩下,沒等應,自己推開門。

  李艾平靜地坐在辦公桌的後面,見牛管軍進來,她沒有一絲的驚慌,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

  辦公桌收拾得乾乾淨淨,文件碼在一邊,水杯擱在桌上,像往常一個普通的加班夜。

  她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只伸手把鬢角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從容,仿佛門外站著的不是紀委,是來送材料的下屬。

  桌上那盞檯燈擰得很亮,把她半邊臉照得清清楚楚。

  」牛處,請坐吧!」她抬了抬手,像是在自家客廳招呼客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聽不出高低。

  」李校長,我沒想到你居然在這裡!」

  牛管軍說著拉過椅子坐下,椅腿在地板上擦出一聲輕響,」樓下放火,你倒好,一個人在樓上坐著,看來你是打算放棄這一切!」他打量了她一眼,那股鎮定反而讓他多看了兩眼。

  」牛處,還廢什麼話,我知道你已經查我很久了,你贏了嗎?」

  李艾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在腹前,語氣平平,既不問樓下怎麼樣了,也不問誰點的火,仿佛樓下那場火跟她沒關係。

  」當然,李校長的消息還是很靈通的,我們已經掌握了很多的證據!」

  牛管軍把語氣放平,沒有拍桌子,也沒有拔高,屋裡只有兩個人,用不著聲勢。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份材料,擱在桌上,沒翻開,只壓在手掌底下。

  李艾點點頭,她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牛處長,我知道,不過你們並沒有贏,想不想知道點什麼?」

  她抬起眼,那點笑里藏著點別的東西,像是還留著一張牌,又像是在試探對方的深淺,」有些事,你們查了這麼久,未必摸得著全貌。」

  」李校長,其實你早已經不是什麼市委書記夫人了,你只是為了你那自尊,還有這個市委書記夫人給你的便利才隱瞞了這個事實!」

  牛管軍看著她,一句一句道來,」離了婚這麼多年,市委書記夫人的名頭你一直攥著不放,圖的什麼,你我心裡都清楚,借這個名頭,辦事方便,說話有分量,旁人看你的臉色,你自己心裡最明白,這層皮,你披了這麼多年,披到現在,捨不得脫。」

  」牛處調查得很清楚啊!」

  李艾臉上的笑沒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底在桌上輕輕一磕,」查這麼久,也夠辛苦的。」

  」當然,原本沒想那麼快動你,但你們自己心虛了,想製造失火掩蓋財務數據,沒想到何市長還是預判了你們的預判吧!」

  牛管軍盯著她的眼睛,」火剛點起來,我們人就到了,你以為這是趕巧?你們前腳動的念頭,後腳就落進了人家算好的圈裡。」

  「牛處,我沒有想過放火,我也想不通梁繼強怎麼會這麼沒腦子!」

  「看來李校長沒有覺得財務室的東西對你會有什麼影響?」

  李艾依舊平靜,嘴角還露出一絲不屑,「財務室那就是些小錢,真的沒必要,只能說梁繼強這個蠢貨的愚蠢出乎我的預料啊!」

  牛管軍點點頭,「何市長說的對,你李校長是幹大事的!」

  聽到何凱這個名字,李艾的臉上扭曲了幾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蜷,指甲在桌沿上颳了一下。

  她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才又放穩,杯里的水晃出一圈細紋。

  」何凱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他樹敵太多!」

  她聲音壓下來,一字一頓,像是在念一句詛咒,」動了這麼多人的飯碗,人家遲早要算帳。」

  牛管軍笑了,」李校長,你這心理是不是有些陰暗啊,難道一個想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的領導幹部就不會有好下場?」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她,」照你這說法,幹事的人都得不得好死,那誰還敢幹事?光你們這些人安安穩穩占著位子?」

  」我知道何凱很能幹,但能幹和什麼下場能等同嗎,有沒有想過岳飛的下場!」

  李艾身子往前傾了傾,像是要拿這句話壓人,聲音陡然拔高,」精忠報國,最後什麼下場,你們讀書人最懂這個道理。」

  」你的內心太陰暗了,李校長,想一想你們都幹了什麼,你弟弟賺了多少?你拿到了多少,省城的別墅,還有安平市的大平層,魔都的洋房,這些錢都是納稅人的錢,是國家的教育經費!」

  牛管軍一條一條點過去,每報一處,李艾的臉就沉一分。

  」孩子們一天八塊錢的營養餐都被那些蛀蟲摳走,他們們在省城、在安平、在魔都置這些產業,晚上睡得著嗎?岳飛是被人害的,你呢,你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這一步的,別拿古人給自己找台階。」

  」牛處長,你就不要給我講這些了,整個柳城市就我一個人搞這些嗎?」

  她梗著脖子反問,理直氣壯,脖子一梗,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比我拿得多的,大有人在,你查得完嗎?」

  看著李艾理直氣壯的模樣,牛管軍又可氣又可笑,胸口起伏了一下,又壓回去。

  他幹了這麼多年紀委,見過哭的、鬧的、癱的,倒少見這樣坐著還敢反問的,仿佛貪的不是她的錢,是旁人虧欠了她。

  」李校長,我們的使命就是要讓柳城市這個已經生鏽的體系重新高效地運作起來,何市長有句話說得很對,我們就是要讓老百姓享受到經濟發展的紅利!」

  他站起身,聲音不高,」錢是老百姓的,早晚要回到老百姓身上,誰拿了,誰就得吐出來。你說還有別人,沒關係,我們一個一個來,先從你開始。」

  李艾不再說這個話題,她陰毒地看了眼牛管軍,眼睛裡那點平靜全換成了別的,嘴角那點笑掛不住了,抿成一條線。

  」牛處長,你們都不會有好下場的!」

  」只可惜你的下場我現在就可以預料,李校長,走吧!」

  牛管軍站起身,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李艾沒再磨蹭,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攏了攏外套,自己往門口走,背影還是直的,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辦公室,像是在作別。

  ......

  這一夜的柳城市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一個個小學的財務帳目被查,人一個一個被帶出來,街道上的燈亮到後半夜,很多人都沒合眼。

  有的學校里,帳本一袋一袋往外搬,封條貼了一層又一層。

  有的辦公室里,人蹲在牆角,話都說不囫圇。

  該睡的沒睡,該藏的沒藏成,天快亮的時候,城裡還透著一股子剛過完大事的清氣。

  一百多公里外的睢山縣也是不平靜的。

  兩地隔得不遠,可這一夜各有各的緊,柳城在收網,睢山在找一個還沒露面的人。

  城裡的人不知道縣郊這一輛計程車正往黑夜裡開,車裡的人也不知道柳城那邊落了幾個人。

  秦嵐上了那輛計程車。

  臨上車,她先回頭看了一眼樓下,何凱那輛雅閣還停在原處,車燈沒再亮,像一隻守在暗處的眼睛。

  車子啟動,向縣郊駛去。

  她拉開車門坐進后座,車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把酒店那盞燈和樓下的雅閣都隔在了外頭。

  司機沒回頭,也沒多問,打了把方向,車就滑進了夜裡的路。

  這司機是孟祥海安排的,原來的司機已經被控制。

  這個人一路不多嘴,只在該停的地方停。

  秦嵐表面平靜,但她的內心卻一點兒也不平靜。

  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是潮的,她暗自攥了攥。

  方才在雅閣里,何凱那幾句交代還在耳邊,她反覆嚼著。

  接著聊、別掛、別問他在哪。

  窗外黑一片,她不知道車要往哪去,只知道這通電話不能斷。

  她抬眼看了一眼後視鏡,司機的臉在反光里沒什麼表情,只顧開車。

  想一想何凱那篤定的眼神,她逐漸讓自己平靜下來,呼吸一口一口放慢,手指鬆開又攥上,逼自己把心跳壓回原處。

  車子駛上環城路,一路向南。

  窗外的路燈一棵棵往後退,縣城的燈火漸漸落在身後,路兩邊是黑黢黢的田野,偶爾有一戶人家的燈亮著,又一閃而過。

  車裡沒開音樂,只有輪胎壓過路面的沙沙聲與風聲,儀錶盤上的時間一點一點往後走。

  秦嵐把那部手機握在手裡,指腹貼著屏幕,等著它再響,又盼著它別那麼快響。

  司機將一部亮著屏幕的手機遞給秦嵐。

  那是一部單獨的舊手機,不是她自己的。

  他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把手機從座椅縫裡遞過來,沒說話,只朝后座偏了下頭,眼睛始終盯著前頭的路。

  這是約定好的,專用的機子,專門的號,通話一直在線上,那邊才摸得著方位。

  屏幕上顯示著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

  秦嵐接過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涼的。

  她按何凱說的,沒多問,拇指一滑,接通,把手機貼到耳邊。

  接通電話,電話里依舊是那個聲音,」秦處長,我們談個交易!」

  還是那個壓得低低的腔調,聽不出年紀,也聽不出情緒,跟上次一模一樣。

  」說吧,什麼交易!」她把聲音放穩,眼睛看著前方的路,手指在膝上輕輕點。

  男人笑了,」秦處長,放過唐書記,我會給你一些資料,保證你能夠向你的上級有一個交代!」

  那笑聲不高,帶著一點拿捏人的從容,」你要的東西我都有,就看你肯不肯換,唐書記在裡面坐一夜,你們什麼也問不出來,我把東西給你,你交差,他走人,兩全其美。」

  」如果我說不呢?」秦嵐盯著後視鏡里那雙沒什麼表情的眼睛,半句退讓的意思都沒露。

  」秦處長,難道您覺得還有討價還價的本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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