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贏了嗎?
第二天清晨,太陽升起。
睢山縣城也逐漸熱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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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鋪子一間間拉開捲簾門,早點攤冒起白氣,騎車上班的人從門前一串過去,誰也不知道這一夜縣裡翻了多大地底。
酒店餐廳里稀稀拉拉坐了幾桌,餐具碰得輕響,蒸籠一屜一屜端進來,熱氣貼著玻璃窗往上爬。
窗外的天剛亮透,街上還有幾分涼,掃街的人一下一下掃著路面,誰也沒回頭。
新的一天看著和往常沒兩樣,可昨夜那幾盞燈底下的人,心裡都清楚,有些事到頭了。
何凱與秦嵐在酒店的餐廳吃完自助餐,餐盤收下去,兩人誰都沒提夜裡那檔子事。
秦嵐拿勺攪著面前的豆漿,何凱把餐巾疊好,擱在碟邊,這才站起身,」秦嵐,給我一個小時,我想找張青山聊一聊!」
「還有什麼可聊的,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秦嵐把餐巾擱在桌上,抬眼看他,眉頭皺著,」人都攥在手裡了,你還去見他做什麼。」
何凱笑了笑,」我已經向薛青雯書記溝通過了,我和他聊一聊,畢竟同事一場!」
他語氣平平,像是約人喝杯茶,不是去收一個人的帳,」有些話,我當面跟他說,比隔著文件強。」
秦嵐點點頭,「好吧,那你去吧!」
她沒多勸,她知道何凱既然開口,心裡已經有了分寸,也就不再攔,只看著他把外套搭在臂彎里出門,腳步聲順著走廊遠了。
兩個人分開,何凱找了一家茶樓。
或許是因為早晨,裡面沒有客人,大堂里空蕩蕩的,只有夥計在擦桌子,抹布搓過桌面發出吱吱的響。
何凱找了間靠窗的包房,窗紙透著外頭的天光,桌上擺著一套舊茶具,茶盤底下還留著一點茶漬,牆根立著一隻老式暖壺,窗外街上的人聲隱隱傳進來,襯得屋裡更靜。
要了一壺茶,何凱打通了張青山的電話。
他沒先說什麼事,只說喝杯茶,坐一坐,聲音放得和往日一樣,聽不出半點異樣,像平常約個碰頭。
張青山對於何凱的邀請雖說有些意外,但他還是答應下來。
電話那頭頓了半秒,才應了一聲,既沒問什麼事,也沒推,像是早料到會有這一通。
何凱聽著電話里那點遲疑,沒再客套,報了茶樓的名字就掛了,自己先斟上一杯,等著。
打完電話十幾分鐘張青山便到了。
門口一陣腳步聲,門被推開,他整個人先邁進屋裡,又在門口頓了一下,才往裡走,眼睛先掃了一圈包房,看清只有何凱一個人,這才鬆了半步,隨手把門帶上,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門外。
何凱起身與他握了握手,「張縣長,還好吧!」
那隻手搭過來,手心是涼的,握得不輕不重,一觸即收,像是碰了一下就縮回去,指節在他掌心壓了一下就鬆開。
何凱客氣地伸手,請他坐對面,自己也重新落座,順手把茶壺又往他那邊推了推。
「吃得好,睡得香,怎麼不好呢?」
張青山笑著落座,手在膝蓋上拍了拍,腰背挺得筆直,一副沒什麼心事的樣子,可坐下的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目光在何凱身上又落了一圈,像是要從他臉上讀出今天這頓飯的真正由頭。
何凱笑了笑,他明顯看到張青山眼底下的青黑連帶著顴骨都發暗。
嘴角的法令紋深深陷下去,連著下頜線的肌肉鬆垮垮垂著。
明顯的這就是沒有休息好。
那身西裝倒是熨帖,可臉騙不了人,這幾晚怕是沒合過幾個鐘頭,眼圈底下泛著一層灰,鬢角也不知什麼時候冒出幾根白絲,整個人比上次見面瘦了一圈,顴骨底下都陷下去了,往日裡那點縣長的派頭,全叫這幾夜熬沒了。
「張縣長,喝茶!」
何凱提起壺,給他面前那隻杯斟上,茶湯落進杯里,冒著一點熱氣,茶水七分滿,是老規矩。
張青山強擠出笑容,「何市長,看來你這市長幹得不錯,我可是看著你從一個正科級到了正處級!」
他端起杯,沒喝,只在手裡轉了一圈,話說得親熱,眼神卻在何凱臉上來回打量,想從這張平靜的臉上看出點深淺,」當年你在縣裡,我就說過,你是個能往上走的,果然沒看走眼,這才幾年,副市長、市長,一步沒耽擱。」
何凱臉上依舊平靜,「張縣長,是不是當初我離開睢山縣,你還是很高興的!」
他把壺放下,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問,眼睛卻沒從對方臉上挪開,」我一走,縣裡這盤棋,你就下得順了。」
「何市長,這是什麼話啊!」
張青山把杯子擱下,笑紋在臉上僵了一瞬,又趕緊鋪開,」我盼著你好還來不及,你走了,我還念叨過。」
「我可是當初把不少人送了進去,我也知道,一定有人想讓我從這個世界上物理消失!」
何凱給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來沒喝,目光落在茶湯上,」送進去的那些人,哪個背後沒有你張縣長一句'手下留情'。」
張青山同樣保持著平靜,「當然,欒家兄弟那些人哪一個不想弄死你!」
他端起杯抿了一口,像在說旁人的閒事,杯子擋著下半張臉,」你在的時候,他們沒睡過幾個安穩覺。」
「張縣長,你也是其中之一吧!」
張青山眼神里閃過一絲尷尬,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何市長,這是什麼話,我們是同事啊!」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擱得稍重了些,茶水濺出兩滴,落在桌布上,他又趕緊拿杯墊去擦,擦完手指還在杯沿上摩挲。
「張縣長,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送你一程!」
「你什麼意思?」
張青山放下杯子,身子往前傾了半寸,眼睛眯起來,喉結動了一下,手裡的空杯轉了半圈,「何市長,這話可不能隨便講,咱們還是同事。」
他這句話說得又輕又快,像是想把話頭岔開。
看著張青山臉上的疑惑,何凱只是露出一絲笑,「張縣長,沒用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是別人幫你隱瞞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他把那杯茶擱到一邊,沒再端著。
「這段時間晚上都會做噩夢吧!」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著自己那杯茶,語氣像在聊家常,眼睛卻一直沒離開對方的臉,」睡著睡著就驚醒,一閉眼就是那些人、那些事,是不是?」
「何市長,你開什麼玩笑?」
張青山乾笑了一聲,脖子往衣領里縮了半寸,端杯的手又抬起來,借喝茶遮臉,「我睡得一向安穩,倒頭就著。」
他這一口茶咽得費勁,喉嚨里像卡著東西,放下杯時杯沿磕到牙。
「張縣長,我覺得現在就是你最後的機會了,省紀委督察組在睢山縣這麼長時間,難道你認為他們只是做做樣子?」
「你有沒有想過,睢山縣出了多少事,前任縣長羅中平被查,帶出來一串的,欒家兄弟的事情,還有當初成海書記被人長期下藥,你覺得上面會那麼容易放過?」
何凱一條一條點過去,每說一件,張青山端杯的手就緊一分,杯里的茶晃出一圈細紋。
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從來沒人敢當著他的面,一件一件擺到桌上。
前任縣長羅中平,還有紀委書記等好幾個縣政府班子成員落馬、欒家兄弟翻船、成海書記被人長期下藥,哪一件單獨拎出來,都夠上面深挖一層,何況這幾樁還全繞著睢山縣這一個圈子,牽一髮而動全身。
張青山的神情變得複雜,眼尾原本鬆弛的紋路一點點收緊,眉骨下的視線像被粘在哪裡,瞳仁先是猛地縮了半圈,隨即又散開,蒙上層發沉的虛光。
他端杯的手慢慢垂下來,擱在膝上,指尖輕輕發顫。
他下眼瞼不受控地跳了兩下,「何市長,我沒有聽明白你是什麼意思,你說的那些事是客觀存在的,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他嘴上還在撐,聲音卻比剛才低了一截,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蹭,」舊案歸舊案,總不能算到我頭上。」
」你在這裡也幹過,難道還不清楚?」
何凱搖搖頭,「張縣長,其實這最後的機會你要是用好,或許……算了,我告訴你一個事實,昨天晚上,唐海亮那個馬仔阿亮,也就是馬亮彪,已經被縣公安局拿下!」
張青山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但他還是強裝淡定,端起杯又放下,「何市長,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那杯茶端到一半,到底沒送到嘴邊,手指在杯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端著杯的姿勢僵在那兒,嘴角那點笑掛不住了,喉頭又滾了一下,心裡那點僥倖一下子塌了,桌上那壺茶的熱氣他都像沒察覺。
「好吧,既然這樣,我不妨挑明了,張縣長,馬亮彪的事情你沒有少幫他掩蓋吧,就因為你這些年做這個人的保護傘,唐海亮至少給過你三千萬!」
」還有,北窪鄉的事情,當初北窪鄉那次的飲用水污染事故,那個鄉書記的車禍,張縣長,當初公安局差點就抓住這個人,還是你想辦法讓他逃了!」
每一句落下來,張青山的臉就白一分,他張了張嘴,沒接出話,喉頭滾了一下,端著杯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三千萬這個數字一出口,他知道,何凱是真把底摸清了,再裝糊塗已經沒用,那杯茶在手裡晃了晃,他索性擱下,茶水濺到桌布上,他也顧不上擦,只盯著何凱那張不動聲色的臉。
張青山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何凱,你是柳城市的市長,我是睢山縣的縣長,你有什麼權力管我,恕不奉陪!」
他指著門的方向,胸口一起一伏,那點強撐的斯文這下全散了,聲音都變了調,」平級不同市,你憑什麼坐在這裡審我!」
他說完就要往門口走,袖子掃過桌上的茶杯,杯盞撞得叮噹響,茶水晃出來濺了一桌。
他的話音未落,包房門被推開。
幾個身著夾克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步子不快,一站就把門口和他身後的路都占住了。
屋裡那點茶樓的安靜一下子被掐斷,張青山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還指著門,那股火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瓢水,堵在喉嚨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到桌沿,臉上的血色一層層褪下去,手裡那點氣場全沒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張青山,我們是清江市紀委的,請跟我們走一趟!」
為首的那個聲音不高,掏出證件在他面前一亮,動作乾脆,沒有多餘的話,另外兩個人一左一右站上半步,把他夾在當中。
張青山愣了幾秒,他緩緩轉身,目光從何凱臉上移到那幾個人身上,又移回來,嘴唇動了動,半天擠出一句,「何凱,你贏了我,但你真的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