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6章 真面貌
或許是看何凱胸有成竹,秦嵐沒有繼續問這件事。
她把鞋脫了,腳擱在副駕的腳墊上,身子往椅背一靠,就不再提檢察院三個字。
窗外的燈柱隔一段一根往後倒,她數著,數亂了就重新數,一邊跟何凱說著年後要回去給老人買點什麼,說自己上回在縣城看見一件棉襖挺好,就是不知道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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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穿多大碼的?」
」我哪記得!」何凱盯著前面的路。
「你這個當兒子的。」
秦嵐嘆口氣,」行了,回去量了再說,還有你爸那副老花鏡,也該換了,上次我看他舉著報紙湊到燈底下。」
」你記得比我還清楚。」
」我不管你,誰管你!」她說完就笑了,笑完把頭靠在車窗上,看外頭的夜色一段段往後退。
兩個人閒聊著到了省城。
進市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邊店鋪的燈一串一串亮起來,賣糖炒栗子的攤子前圍了幾個人,熱氣把招牌熏得發白。
十字路口排著隊等紅燈,前頭那輛車剎車燈一亮一滅,何凱也跟著鬆了松油門。
副駕上的秦嵐已經直起腰,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
」這一路,我都沒細看。」她貼著車窗往外看,」這才幾年,路口都多了兩個。」
何凱把車拐進小區,保安從崗亭里探出頭看了一眼,抬杆放行。
車位不好找,他繞了半圈才停進去。後備箱裡的兩隻箱子往後一沉,他提下來一隻,秦嵐提一隻,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樓道里聲控燈亮一下,走兩步暗一段,上來下去都不方便。
到門口,秦嵐摸了半天鑰匙才插進鎖孔。
回到家裡,秦嵐可算是徹底放鬆下來,「何凱啊,我打算今天徹底躺平了!」
她把大衣往衣帽架上一掛,鞋也沒往櫃裡放,就這麼一踢,人往沙發上一坐,頭往後一仰,長長地出了口氣,像是把這一路的事全嘆出去了。
」你躺平,那我怎麼辦?」何凱站在門口換鞋,抬頭看她。
」愛怎麼辦就怎麼辦!」
說著秦嵐打開電視躺在了沙發上。
她拿腳勾了一下靠墊墊在腰後,遙控器在手裡按了幾下,最後停在一個不吵不鬧的頻道上,屏幕里的光把客廳照得明明暗暗。
何凱蹲在沙發前,一臉的壞笑,」要不我們去臥室躺平,這裡可是不方便!」
」胡思亂想什麼呢,我有些累了!」秦嵐眼睛都沒睜開,伸手在他腦門上推了一下。
」好吧,那你先休息好,晚上再繼續折騰!」
」折騰你的文件去,別折騰我!」她含糊地回了一句。
秦嵐躺了沒幾分鐘便睡著了,何凱拿來一個毯子輕輕給她蓋上。
她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就沒了聲。
毯子剛蓋到胸口,她又自己拽了一下,蓋到下巴。
電視裡在放一部老劇,聲音不大,畫面一直在換。
何凱把音量調小了兩格,遙控器放回茶几上,站起來時特意把拖鞋提在手裡,赤腳走到門口才穿上。
廚房裡還留著晚飯前的水汽,他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架子上,又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沙發那頭的人睡得很沉,一條胳膊晾在毯子外面,手指還搭在沙發邊上。
隨即他去了書房。
要說累,何凱也很累,但他卻根本就睡不著。
書房裡那盞檯燈一開,桌上就亮起一圈,屋裡其他地方反倒更暗了。
書架上擺著他從縣裡帶回來的那幾本筆記,邊角都磨白了,一摞材料壓在桌角上,是這幾天沒來得及翻的。
他坐下來,脊背在椅背上靠了好一會兒,才把身子往前挪。
從抽屜里摸出一支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筆尖在紙上停了半天,也沒往下寫。
那兩個字是」名單」,寫完他自己看著也笑了一下,劃了,重寫,又劃了。
他思索著張芳芳說的事,省檢察院要查他,雖說他沒有任何問題,而且也做了萬全的應對之策,但這也有些添堵。
這事像鞋裡有粒石子,走起路來不疼,可是每一步都知道它在。
他很清楚,這是韓永偉這個省政法委書記動手了。
這一陣子他的確動了很多人的奶酪。
想到這裡,他拿出手機,翻出了通訊錄。
屏幕上一個個名字往下走,有省里的,有市裡的,有些還是從前的老領導,備註後頭還帶著」X處」」X局」這類早就過時的字樣。
他的拇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又移開,再停一個,還是移開。
但看著一個個領導的號碼,他沒有打出去。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閉著眼。
樓下有輛車開進來,燈掃了一圈,牆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沉思十幾分鐘,手機卻突然震動起來,是李守成打過來的。
那震動在桌面上嗡嗡地轉,把紙震得挪了半寸。
何凱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的名字,沒讓它多響第二遍。
何凱不假思索地接通電話,「守成啊!」
「何市長,您這動作好大啊,一夜之間我們市的教育系統天翻地覆啊!」
李守成那頭聲音低,能聽出來是在走廊或者車裡,背後有回聲,」我一早到單位,電話就沒停過,都是來問的,有的問得直,有的繞著彎問。」
「守成啊,沒辦法,有些人,有些事太過分了!」
何凱把筆丟在紙上,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樹被風颳得嘩嘩響,樓下停著一輛車,尾燈紅著。
李守成那邊沉默片刻,能聽見他換了個手,「何市長,有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現在市里各學校主要負責人都被調查,我們該怎麼辦?」
他停了一下,」家長那邊已經有人在群里問了,問周一還上不上課。」
「守成,你叫上何曉燕副市長談一下,先讓副職代理,保證學校的正常運轉!」
何凱說得乾脆,」課不能停,飯不能斷,考試該考還得考。」
「這個沒問題,何市長,要考慮這些學校的一把手,還有那些空缺的位置!」
李守成在那頭翻紙,」我這兒列了個單子,光市區就空了七八個位置,都是要專業對口的人才能頂上去。」
何凱攥緊手裡的手機,他沉默幾秒,「守成啊,現在我們市政府要做的事就是考察,等這些被拿下的學校負責人審查結束,必須拿出新的人選,我就一個要求,德才兼備,不看背景!」
他說到」不看背景」這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落,」誰遞條子來,你就把條子收著,交給我。」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行,我記下了,明天就動。」
「名單上這些人,別急著一夜之間補齊。」
何凱又補了一句,」寧可空幾天,也不能讓人鑽進來。」
「這話我記著。」
李守成那頭應得很快,隨即壓低了聲,「何市長,這麼大的動靜,省里那邊就沒有人打個招呼?」
「打不打招呼,我都要干。」
何凱把窗縫合上,「守成,你把學校那邊的事穩住,別的工作我另外安排。」
「好的,何市長,還有件事就是那個永豐礦山機械廠的廠長胡勝利,他現在在清江市第一監獄服刑!」
何凱點點頭,「謝謝你,守成!」
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氣一下子灌進來,胡勝利這個廠長賣了廠子,帳是一本糊塗帳,人是一堆糊塗人。
「這個人在裡面,有不少話能說。」
李守成在那頭頓了一下,」您要問什麼,我安排人去。」
」先不急。」
何凱把窗戶縫關小了些,」人既然在裡面,跑不了,等我這邊騰出手,我去見一趟。」
」還有,何市長,最近一定要小心,我從網絡上看到一些有關您的負面消息!」
」負面消息,我這段時間很忙,也沒有看過網絡上的消息!」何凱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那邊電視的光還在牆上晃。
「你還是看一下,他們現在炒作您接受賄賂,打壓與你政見不合的人!」
李守成的聲音急了點,」帖子鋪得很快,幾個號一起來,圖也配好了,說得有鼻子有眼。」
何凱笑了,「守成啊,這不是老調重彈嗎?」
「何市長,您不要掉以輕心,這些負面有時候可能會讓你百口莫辯,我記得有一部電影,一個人吃了一碗涼粉,有人非要說他吃了兩碗,這個人為了自證清白,用刀拉開自己的肚子……」
李守成說到這兒,自己也卡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話說得不吉利,」我就是打個比方。」
何凱笑了起來,「守成啊,這個我知道,你認為我是那種會為了自證清白拉開自己肚子的人嗎?那些人只是為了讓你名譽受損,短時間內失去很多人的信任!」
他把手撐在窗台上,看著樓下那排路燈,」我要是真開了肚子,他們還得說我這肚子是假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您這話,說得我心裡更不踏實了。」
「不踏實就對了。」
何凱把身子轉過來,靠回桌沿,」心虛的人,才怕人罵。」
「何市長,反正您還是小心點,我已經讓王副市長查了,這個輿論的源頭的IP來自海外,您一定要小心,早晨那個帳號已經預報了,今晚他們要直播揭開您的真面貌!」
李守成說得一口氣,說完才喘了一下,」直播,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對了,開播,八點,還是九點,我記在本子上了。」
「是嗎?解開我的真面貌,這麼迫不及待啊,我倒是要看看我的真面貌是什麼樣子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何凱笑得不輕,笑完把窗戶關上,玻璃上映出他自己那張臉,」我倒想知道,他們今晚能給我翻出幾張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