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 記住使命
打完電話,李守成發給何凱兩條信息。
手機在桌上連振了兩下,屏幕亮起來,一次是地址,一次是一串連結。
何凱先把檯燈拉近了點,才點開第一條,上面寫著清江市第一監獄的詳細地址,連監區號、會見時間都注得清楚,末尾還補了一句「我同學說,走正常會見手續就行」。
他把這行字看了兩遍,往心裡記了記,連監區號也記了。
他往下拉了拉,第二條是那個自媒體帳號的連結,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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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點進去看了一眼。
帳號名字起得花哨,主頁上置頂著一條預告,寫的是「今晚八點,帶你看清一位市長的真面目」,底下配了幾張打了馬賽克的圖,評論區已經有人排隊等著了,一串問號,一串」來了來了」,還有人搶了前排說自己早就等著這一天。
他又往下翻,第二條視頻的封面上印著半個紅章,看不清是什麼單位,標題只寫「內部材料曝光」。
何凱把屏幕調亮了一點,看那條視頻的發布時間。
三小時前,播放量已經上去了,底下的評論一條接一條往上冒,有人說」早就知道」,有人說」等後續」,也有幾條在替他說話,被壓得快看不見了。
他往上劃了兩下,又退出來,把手機放在桌上,笑了一聲。
那一笑不算輕鬆,倒像是看完一個不太高明的笑話。
窗外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屋裡只剩檯燈這一圈光。
客廳那邊電視的光還在牆上晃,很淡,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他把那兩條信息又翻上來看了兩遍,手指停在屏幕上,沒點回復,也沒打出去。
這種事回一句」謝謝」不算什麼,可不回也是常理,明天見了面一樣能說。
最後他還是回了兩個字,」收到」。
何凱笑了笑,打通了清江市委書記龔麗君的電話。
號碼存在通訊錄里,備註只有三個字。
那頭響到第四聲才接,話筒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背景很靜,能聽出一兩聲紙頁翻動。
何凱把身子坐正,清了清嗓子才開口。
」龔書記好!」
龔麗君那邊聲音依舊平穩,「何凱啊,打電話有事情嗎,聽說你去了睢山縣,怎麼,還有什麼割捨不下來的事情啊!」
話說得不急,尾音還帶著笑,聽著不像責備,倒像長輩在問自家孩子。
」龔書記,您連這個都知道啊!」何凱下意識地把身子坐直了點,手在桌沿上搭了一下,心裡想這圈子裡的風,比縣裡的風還快。
」你以為我是聾子啊,說吧,有什麼事情!」
何凱在電話這頭咧了下嘴。他把身子往前壓了壓,手肘撐在桌面上,另一隻手把桌上那摞材料推到邊上,騰出一塊地方。
何凱尬笑著說,」龔書記,我想見一個服刑的人,是我們柳城市永豐機械廠原來的那個廠長,因為職務侵占被查出,現在就在清江那邊服刑!」
他說完,又把那所監獄的名字和什麼時候判的補了一句。
說這話時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敲完就收了回去。
龔麗君也是有些疑惑,「你見這個人幹什麼?」
她頓了一下,語氣沒變,」你現在管著柳城那一攤子,清江這邊的監獄可不是你該跑的地方。」
何凱將打算收回永豐機械廠以及當初這個廠長胡勝利省上的疑點告訴了龔麗君。
他說得不快,從廠子當年的底子說起,說設備是哪一年進的,說廠里那本帳怎麼被人做成了一本糊塗帳,說到關鍵處還停了一下,像是怕說不清,」書記,這個人在裡面蹲著,可他嘴裡那些帳,是我們現在最缺的一把鑰匙。」
說到」鑰匙」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這比方糙,又補了一句,」說白了,就是想讓他把當年那筆帳給我講明白。」
那頭一直沒打斷,只在中間」嗯」了一聲,很短,像給他遞了個台階,讓他接著說。
電話那邊沉默幾秒,「何凱啊,看來你還是在考慮經濟發展的!」
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我以為你這會兒顧不上這個。」
」是的,龔書記,我只是想打掃乾淨屋子再請客,只不過有時候形勢發展,我必須多管齊下!」何凱說著,把桌上那張折過的紙往旁邊推了推。
」多管齊下。「
龔麗君把這四個字也咂了一遍,」你手上的事,一件一件辦,別想著一次辦完。」
」是。」
」打掃乾淨屋子再請客。「
她又把這句重複了一遍,像在琢磨,」這話說得輕巧,屋子好掃,人難辦。」
」人難辦,也得辦。「
何凱答得快,答完自己又頓了一下,」書記,這廠子拖一天,市里就得多掏一天的錢,我等不起。」
那頭沒馬上接話,只有一聲很短的氣音,像是笑了一下。
」你這話,我以前聽你說過一回。「龔麗君慢慢地說,」那會兒你還在縣裡。」
」是,我那會兒也這麼說。「
何凱笑了笑,把椅子往前挪了點,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小聲,」說來說去,還是這幾句話,本事也沒長。」
」本事長沒長,看結果。「
她那頭把話收住,」你說的這個事,我記下了。」
何凱」嗯」了一聲,沒敢接得太滿。
他知道這句」記下了」是留了餘地的,辦得成辦不成,還得看後頭那幾句。
他坐直了些,等著。
過了幾秒,那頭紙頁又響了一下。
」龔書記,這個我和市政法委的同志談一談,原則上應該是沒有問題!」她那邊又翻了一下紙,紙頁響得很清楚。
「謝謝書記。」何凱應了一聲,把身子往前挪了挪,胳膊肘支在桌沿上。
她頓了頓,「還有啊,完了你來清江,和紀委賴書記見一面,我想這件事還是要紀委那邊參與一下,既然有那麼多的疑點,還涉及一位離任的處級幹部,不能你一個人做!」
」是,龔書記,這是最好的方式!「
何凱應得很乾脆,」我明天就過去,您看什麼時間合適,我按您的安排來。」
」時間再說,我給你約!「
她像是把這一條記在了紙上,筆尖劃了一下,」賴書記這個人脾氣直,你說話別繞。」
」我記住了!「
何凱笑了笑,把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我就是去匯報情況,不繞。」
」匯報情況就好。清江這邊的事,我不會往外說一句。」她那頭像是把筆放下了。
」好,這件事我答應了,何凱,還有件事,今天網絡上突然冒出來的輿情是怎麼回事?「話頭轉得快,語氣卻沒變。
」龔書記也知道了,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或許是我在柳城動作有些大,確實是動了某些人的奶酪了!」
何凱說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他把手機換到左耳,右手在桌面上摸了摸,摸到那支筆,轉了一圈。
」還是要注意啊,我給市局的王局長說一聲,查一查這些肆意造謠的自媒體!「龔麗君說得斬釘截鐵,像是當場就要撥另一個電話。
何凱無奈地說,」龔書記,我估計沒辦法查,王輝同志已經查過了,這就是在海外的IP發的,我聽說今晚他們要直播,意思是要揭露我的嘴臉,我倒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什麼嘴臉!「
他捏了捏眉心,」說真的,我自己都沒見過我這副嘴臉長什麼樣。」
說完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口鐘,指針差十分到八點。他沒有說話,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等著那邊開口。
窗外有輛車駛過去,光在玻璃上掃了一下就沒了。
電話那頭沒有馬上說話。
」胡鬧,你以為事情那麼簡單啊!」
這一句下來,何凱的手停在半空。雖然這是打電話,但何凱還是習慣性地摸了摸腦袋,手指在頭髮上蹭了一下,」龔書記,您這是……」話到一半就咽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
」何凱同志,你以為我們培養一個幹部容易嗎,如果你沒有問題,請直接告訴我,我現在就向省廳的岳廳長聯繫,直接查,如果有問題,那你自己去紀委交代!」
這幾句像是從話筒里直接砸下來的,一句壓一句,中間沒留縫。
龔麗君的語氣非常的嚴肅,何凱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嚴肅。
電話里靜了兩秒,那兩秒長得不像兩秒。
他能聽見她那頭的呼吸,也能聽見自己這頭冰箱的嗡嗡聲。
雖然沒有面對面,他還是感受到那種來自大領導的氣場。
那種氣場不是嗓門多大,是話說到這兒,就不給人留第二條路。
他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又拉回來。
檯燈的光落在桌面上,他盯著那片光,像是要從裡頭看出一個答案來。
」龔書記,我確實沒有任何問題,而且有人做局的事我已經向省紀委匯報過,牛管軍處長也採取了妥善的措施,我就是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給我做局!」
他一口氣說完,中間沒有停。
說完他把腰往後靠,等著那邊的反應,喉頭動了一下。
」嗯,還有嗎?」電話那頭等了兩秒。
」沒有了,書記!」何凱的聲音放低,答得規矩。
」好,我會向省紀委的同志溝通的,何凱同志,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單打獨鬥,你也不是孤膽英雄,記住組織破格提拔你擔任柳城市市長是為什麼,你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