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2章 記仇


  何凱將手機遞給秦嵐,」看到沒,讓我洗乾淨等著!」

  秦嵐看完顯得有些憂心忡忡,她也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何凱說的很對,今晚警方的行動,這順手捎帶的人並沒有落入法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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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手機看了兩遍,才還回來。

  還回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個空著的號碼欄看出來點什麼。

  」這號碼查不出來?」

  「查不出來!」

  何凱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能查出來,他就不會發這一條。」

  秦嵐把包從腿邊拿起來,拉開拉鏈,又合上,沒有拿東西。

  秦嵐把手在膝上按了兩下,」周建明這個人,話說得這麼硬,說明他還有底氣。」

  」有底氣,是因為他手裡攥著別人的東西。」

  」那你打算怎麼辦?」

  」洗乾淨,睡覺,剩下的事情明天再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說明天要去上班。

  「你還笑得出來。」

  她抬眼看他,」人家都讓你洗乾淨了。」

  」洗乾淨怕什麼。」

  何凱把兩手一攤,」我這人本來也不太髒。」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推了一下,沒使勁,」到這個時候還沒個正形。」

  」有正形的是明天,今天晚上就這樣了。」

  他把手鬆開,站起身,把客廳那盞燈關掉,屋裡只剩走廊那一線光。

  這一夜,何凱倒是睡得很踏實,但秦嵐這一夜都是輾轉反側。

  他躺下不到十分鐘,呼吸就勻了,一隻手還搭在被子外面。

  秦嵐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被子被她帶到床中間,她伸手理了一下,理完又翻過去。

  她想起那條簡訊上的字。字不多,可每一個都像有人當面說的,說得不急不慢。

  一個連號碼都不肯露的人,怎麼就知道今晚的收網。

  她想推他一下,問他一句。

  手抬起來了,見他睡得沉,又放回去。

  床頭那隻電子鐘跳了兩次數字。她數到第三次,索性睜開眼。

  窗外有車過,光掃進來一截,從牆這頭走到那頭,走得很快。

  她看著身邊這個男人,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擔憂。

  天亮得晚。她聽見樓下有人掃地,掃帚在水泥上刮,颳得一下一下。

  她起身,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頭灰白,樓下的樹還沒醒。

  回來的時候,他還在睡,一條胳膊壓在枕頭底下。

  她坐在床邊,把他的胳膊拉出來,塞回被子裡。

  他的手在被子裡抓了一下,抓空了,又鬆開。

  何凱早晨吃了早餐便驅車去了清江。

  他起得比鬧鐘早。廚房裡那碗粥是秦嵐熬的,還熱著。

  粥旁邊擺了兩個小碟,一個鹹菜,一個煮雞蛋。雞蛋剝了一半,殼還在桌上。

  」真去?」她站在門口問了一句。

  」去。」

  」她要批你,你別頂。」

  何凱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我頂什麼,我認。」

  他把碗放進水槽,抹了下嘴,出門時在玄關把外套提起來,一邊走一邊穿。

  昨天給清江市市委書記龔麗君打過電話,他今天必須向這位領導匯報一下。

  昨天晚上電話里龔麗君少有地發了火。

  那火發得不響,就是一句一句地短,短到讓人插不進話。

  他掛了電話之後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手裡的煙沒點,就那麼捏著。

  不去見一面他的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

  車出小區,繞上主幹道。清江離柳城兩個多小時,路上沒什麼景,都是田和零星的廠房,有一段路邊堆著新砍的樹,樹皮白花花的。

  有一段路在修,壓過去的石子蹦了兩下,砸在底盤上。

  他把窗開了一條縫,風打進來,人反倒清醒了。

  半路上有個岔路口,指示牌被人用舊布蒙了一角,露出半個」清」字。

  路邊一家小賣部開著門,門口擺著幾箱礦泉水,老闆坐在凳子上剝橘子,剝得很慢。

  他看了一眼表。

  時間還夠。

  兩個小時後,何凱來到了清江市委大院。

  大門口那兩棵松樹剪得齊齊的,崗亭里的人抬頭看了一眼車牌,抬槓放行。

  周末的市委大院裡看不到幾個人。

  只有一輛灑水車在院裡繞,水在新鋪的地上攤開,攤得很薄。

  車庫那一排門有一半是關著的,另一半空著,一眼掃過去,動靜都在那一輛車上。

  但市委一號車在停車位穩穩地停著,顯然龔麗君在辦公室。

  何凱把車停在靠邊的地方,下車前把外套的扣子系好,又解開上面一顆。

  他在車邊站了幾秒,抬頭看了看那扇樓窗,百葉窗半合著。

  一輛車在院門口停下,下來兩個人,抱著文件夾往另一棟樓走,走近了互相讓了讓。

  他把車鎖了兩次,聽那一聲」嘀」,才往樓里走。

  台階上有幾片落葉,被風推到牆角,捲成一堆。

  登記完,何凱快步上樓。

  值班室的本子上前面一行是空的,他寫名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值班的人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把筆收回去,把本子合上了。

  」三樓最裡頭那間。」值班的人補了一句,」書記今天來得早。」

  樓道里安靜,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上撞。

  有幾個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頭燈亮著,沒有人說話。

  走到三樓,樓道盡頭有個保潔在拖地,見了人往邊上讓了讓,手裡的拖把順牆根一靠。

  龔麗君的辦公室門還真開著。

  門縫裡透出一股茶味,還有一點菸的味兒。

  何凱敲了敲門走了進去,」龔書記,這大周末您還加班啊!」

  龔麗君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幾份材料,邊上壓著一支擰開帽的紅筆。

  窗台上那盆蘭草澆過水,葉子上還掛著珠子。牆上的日曆翻到了這一頁,角上折了一道。

  她抬起頭,筆沒有放下。

  龔麗君神色嚴肅,」你來了!」

  」龔書記,要批評您就當面批評好了,我立正接受您的批評!」

  何凱說著把兩手往褲縫邊上一貼,肩也往後收了一點,站得直直的。

  」也只有你小子在領導面前敢這樣油腔滑調!」

  她把紅筆擱在材料上,往椅背靠了靠。

  話說著她的臉上也平緩下來,」坐吧!」

  何凱拉開椅子坐在龔麗君的對面,」龔書記,昨天您在電話里批評的對,我確實是考慮有些欠妥!」

  他坐得很靠前,膝蓋離桌沿只有一拳。

  」嗯,知道就好,柳城市的問題存在很多年了,因為你們是省轄縣級市,清江市只是代管,我們沒有你們市的人事任免權,只有建議權,我當初上任後就向省里建議換了市長,沒想到蘇建鋒沒到一年就被那些人給一腳踢出來了!」

  她說」一腳踢出來」的時候,手在桌面上往外推了一下,推得那幾份材料散開了半寸。

  何凱點點頭,」龔書記擔心我也被踢出來?」

  」是啊,那些人不知道給你挖了多少坑,現在你是大刀闊斧幹得痛快,但只要你一不小心掉進去,你覺得省里領導怎麼看?」

  她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時候磕了一聲。

  何凱的眼睛落在桌角那隻菸灰缸里,裡面有三個菸頭,都掐得很乾淨。

  」龔書記,我懂您的意思,但柳城市的老百姓等不起,柳城市的經濟發展等不起,我幹了幾個月,我很清楚柳城的經濟組成,現在還是靠存量地產為主力!」

  」坑我不怕,我怕的是看不見坑在哪兒。」

  「這話說得像個人幹的。」

  龔麗君把身子往椅背靠,」你接著說。」

  」那你現在看見幾個?」

  「看見兩個!」

  他伸出兩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還有一個,只看見影子。」

  龔麗君沒有追問,只把那根紅筆在材料邊上敲了兩下。

  」看來你還是摸清楚了,有什麼想法?」

  龔麗君把茶杯推到一邊,兩隻手交在胸前。

  何凱抬起頭認真地說,」龔書記,現在的經濟都是表面現象,我有一種預感,房地產靠不住,柳城市的存量房數量巨大,但人口與產業卻撐不起高房價,一旦地產行業崩盤,那……」

  他把」那」後面的話停住了,眼睛在桌上那幾份材料上掃了一下。

  龔麗君擺擺手,」我明白了,何凱,所以你想搞產業升級?」

  」對,龔書記,當前我引入的產業只是個開始,春節我會去京城拜訪幾家央企,我想把柳城建成我們省最大的海運樞紐!」

  」春節!」

  龔麗君把這個時間點嚼了一下,」人家過年,你跑部委。」

  」年跑過去,開春才好動工,等開春再跑,就晚了一季。」

  「這話我不愛聽。」

  龔麗君把筆放下,」可你這話是對的。」

  」你們柳城的區位優勢確實好,這個可以考慮!」

  她把這話說完,往前抬了抬身子,」不過海運樞紐不是一句話,港口、航道、鐵路,哪一樣不要錢?」

  」錢我去找。」

  」找錢誰都會說。」

  何凱沒接這一句,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錢的事先撂著。」

  」龔書記,我們柳城以前其實有很多機械製造的企業,只是後來逐漸都倒閉了,我想把這個產業再抓起來!」

  「機械製造。」

  龔麗君的眼睛動了一下,」你說的是哪一家?」

  」不止一家,那些廠子的地還在,人也還在,就是散了。」

  「散了的人最難攏。」

  她把茶杯蓋揭開,又蓋上,」你攏得回來,我給你說話,攏不回來,誰也替你說話。」

  何凱沒有應聲,只把兩手放在膝上,腰挺了挺。

  」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的政績!」

  何凱笑了,」我還是那句話,我在柳城就是為了柳城老百姓能享受到經濟發展的紅利!」

  「這話你不用對著我說,你對著那些材料說。」

  龔麗君把那幾份材料往前推了推,推到他手邊,」能寫成字的,才算數。」

  何凱低頭看了一眼,材料邊上全是她自己畫的道子。

  龔麗君點點頭,」何凱,就按照你的思路去干吧,清江監獄那邊我已經讓市政法委安排了,你現在直接過去,他們會安排的!」

  何凱站起身,」書記,我這就去了!」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去,退了一步,又停下來,」龔書記,今天這頓批評我記下了。」

  龔麗君的手在材料上停了一下,」記下來的,別記我的仇。」

  何凱知道龔麗君是在開玩笑,他一臉嬉笑,」記仇啊,我可不是那塊料,再說了,我也不干記您的仇啊!」

  龔麗君笑了笑,」那就好,趕緊滾蛋,看見你就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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