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3章 金成上門


  清江監獄在清江市遠郊。

  車開出城,路兩邊的房子一層一層矮下去,最後只剩樹。

  樹是些楊樹,葉子被風掀起來,露出底下一片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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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城二十多分鐘,路上幾乎見不到車。

  有一段路靠河,河面上浮著一層白霧,風一吹就散。

  院牆很高,牆頭上拉著電網,門崗的崗棚外頭停著一排車,都比何凱這輛乾淨。

  門口的指示牌上寫著兩個字,字的漆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太陽曬得發白。

  他把車停在最邊上,熄了火,在車裡坐了半分鐘才下車。

  在門口登記完就有人帶著何凱來到了一間小會議室。

  登記的時候對方要了兩樣東西,他把工作證推過去,手在窗台上按了一下。

  會議室不大,一張條桌,四把椅子,兩把是給他和獄警的。

  窗戶朝牆,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灰。

  牆角有個飲水機,桶里剩的不多,指示燈還亮著。

  何凱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桌上擺著兩隻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塊漆,擺在條桌兩頭,誰也沒有喝。

  他沒坐中間,挑了靠牆的那把,坐下之前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留出手能撐在桌上的距離。

  門響了一下。

  先是鑰匙在鎖孔里轉的聲音,然後是鐵門被推開,門軸帶出一點乾澀的響。

  何凱沒有抬頭,先把桌上的水杯挪了挪。

  門口的光被人擋住一半,又被讓開。進來的腳步很慢,鞋底擦著的。

  胡勝利這位曾經的永豐機械廠廠長被帶了過來。

  他穿的是一身號服,頭髮剪到頭皮那一層,白了一半。手裡的東西攥著,攥得指關節發青。

  手背上有幾道很深的口子,是舊傷,邊上一圈新長出來的皮還淺。

  指甲縫裡不乾淨,藍色的線頭還沾著一根。

  看到何凱這個陌生的面孔他也是一臉的疑惑。

  他在門口站住,眼睛在何凱臉上過了一遍,又落在條桌上的水杯上,沒有往前邁。

  帶他來的獄警往邊上讓了半步,退到門內,沒有坐下。

  何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胡廠長,請坐!」

  」您是……」

  那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怕說重了要擔什麼。

  何凱笑了笑,「胡廠長,我是現任柳城市市長何凱!」

  」何凱……何……何市長?」

  他把這三個字分開念,念到最後才落到」市長」上。

  人也跟著坐下了,坐得很淺,半個屁股搭在椅子沿上。

  坐下之後他又往起抬了一下,像是想起該有什麼規矩,抬到一半,沒有抬起來。

  他的手在膝上攤開,又握起來,握了兩次。

  何凱點點頭,「胡廠長,我就不廢話了,開門見山,今天我就是想了解一下當初你們與金安地產交易的內幕!」

  胡勝利的臉色驟變,」何市長,那都是合法合規的交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握住了自己的膝蓋。

  」合法合規。」何凱把這四個字也念了一遍,念得不重,像在核對什麼。

  」既然交易合法,胡廠長怎麼在這裡踩縫紉機?」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窗外有人在走隊列,口令一句一句地進來,隔著一層牆,聽不真切。

  胡勝利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何市長,那是兩碼事!」

  」兩碼事?「何凱把這句接過來,放在嘴裡過了一遍。

  他沒有追,也沒有點頭,就那麼看著。

  胡勝利的眼皮往下壓了一半,壓了有一會兒,才抬起來。

  何凱神色平靜,」當然,你是因為拿走了金安地產回購員工股的那兩千萬才被抓進來,但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是這樣嗎「這五個字他放得很慢,慢到每一個字後面都留了一個空。

  胡勝利這時候也是回過神來,」何市長啊,反正我已經在這裡踩縫紉機了,再有兩年我也該出去了,難道你還想讓我多踩幾年?」

  他說」再有兩年」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何凱,看的是桌子中間那一點。

  說起」踩縫紉機」的時候,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提得很勉強,像是在給自己找台階。

  何凱站起身,他走到窗口,「胡廠長啊,你知道隱瞞罪行會發生什麼?」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颳了一下。

  他一步步走到窗邊,背對著屋裡。

  窗上的灰用手指抹開一道,外面那面牆就在眼前,牆比窗高。

  」我有什麼好隱瞞的!」

  這一聲拔得有點高,高完自己也知道高了,喉嚨里跟著咽了一下。

  」你以為你們幹得很乾淨嗎?胡勝利,其實當初金安地產收購款應該是五千萬,你收了金安地產的賄賂款,配合他們搞了一個假的負債表,還有那些假合同之類的東西,最後金安地產只花了五百萬,又掏出兩千萬回購員工股份!」

  何凱說這些數字的時候沒有回頭。

  五千萬、五百萬、兩千萬,一個一個往外報,報得像在核帳。

  胡勝利愣住了,好一陣他都沒有反應過來。

  他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垂在椅子和身體之間。嘴唇動了兩下,沒有聲音。

  會議室里只剩飲水機那一點嗡嗡的聲音。

  」怎麼,我沒有說錯吧!」

  」何市長,這都是假的,假的,真是假的!」

  他連著說了三個」假」,一個比一個快,最後一個幾乎是撞出來的。

  說完他自己也知道這話沒什麼分量,手抬起來想扶一下桌子,扶到的卻是自己的膝。

  何凱轉過身,「好了胡勝利,好好考慮一下,我會讓市紀委還有市公安局把這些證據送到檢察院,自己考慮後果吧!」

  「而且柳城市的前任紀委書記趙銳可能不久之後也會和你一起踩縫紉機,你覺得還會有人護著你?」

  他又把話說得很平,說完彎腰拿起外套,搭在臂上,沒有再看對面。

  說著直接離開了會議室。

  門在他身後合上。

  裡面那聲嘶吼跟出來的時候,門已經被他自己按住了。

  胡勝利在會議室里嘶吼著,但何凱卻絲毫沒有理會,直接離開了清江監獄。

  走廊里的燈比會議室裏白。他走得不快,一路走過去,兩側的門都是關著的,只有編號。

  牆根有一溜蹲著的影子,是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斜過來。

  一個獄警從後面跟上來,替他引路,兩個人的腳步在空廊里疊在一起。

  車道很長,兩側的網一層壓著一層。

  走到盡頭,那道鐵門開了一半,他側身出去的時候,風一下子灌滿了領口。

  鐵門在身後合攏,聲音沉,不像外頭那些門那樣脆。

  他把外套穿上,一顆一顆扣好,扣到最後一顆時手停了一下。

  門崗那邊的人在窗口裡抬手,他也抬了抬,沒有走近。

  車子壓著限速行駛在回柳城的國道上,何凱長出一口氣。

  那口氣出得很長,出到一半還停了一下。

  方向盤握久了,掌心有一層汗。他把手在褲子上抹了抹,才重新握回去。

  國道上大車多,一輛接一輛地過來,風把車身推得晃了晃。

  他把座椅往下調了一點,人跟著矮下去,眼睛還是看路。

  他回想著幾個大領導對自己說的話。

  那並不是批評,在他看來這是對自己的期待。

  話不長,一句一句的,當時聽著像是敲打,這會兒在車裡一路往回想,反倒聽出別的味道來。

  窗外的樹往後退,一棵接一棵。

  他把車窗按下來一半,風打在臉上,人往後靠了靠,靠到椅背上。

  回到柳城,他直接開車去了住地市委家屬院。

  進城的時候正趕上放學,路邊有幾個孩子背著書包往巷子裡跑,跑得東一個西一個。

  車子開到門口,卻看到一輛車有點眼熟。

  黑色的,車頭朝著里側,停的位置很正。牌照上那幾個數字他見過。

  仔細一看,駕駛位上居然坐著金成。

  他並沒有停,而是直接進了小區。

  欄杆抬起來的那一下,他還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那輛車沒有動。

  金成顯然也是看到了何凱的車子。

  何凱停好車,就看到金成追了上來。

  車頭的位置本來就不好停,他倒了兩把才靠進線里。

  腳步聲從後面過來,不急,一步一步踩得很實。

  他停下腳步,」金縣長,這是在找我?」

  」何凱啊,等你一個小時了!」

  這句話里沒有客套,也沒有笑,」一個小時」是明明白白擺出來的。

  金成站到他跟前,腳上是皮鞋,頭上的發梳得很齊,說話的時候手插在褲袋裡。

  走近了能聞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跟這個院子裡誰家洗衣粉的味道都不一樣。

  何凱點點頭,」金縣長這是特意來找我嗎?」

  」當然,我也是回了一趟老家,你也知道,家父周三就要來這裡探親,我就是過來看一看,順便過來看看你這位老朋友!」

  他說」老朋友」的時候,語氣放輕了一點,眼睛落在何凱臉上。

  」順便」那兩個字也放得輕,輕得像怕人聽清。

  何凱哼了一聲,」好吧,既然金縣長當我是老朋友,好,去家裡談!」

  他說完先往上走了一步,沒有等。

  兩個人上樓,何凱還是給金成倒了一杯茶。

  樓道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走到哪一層,哪一層才亮。

  金成走在他後半步。

  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裡,上了兩層,換了個口袋。

  到二樓他停了一下,等何凱先上,自己才跟上。

  走到三樓拐角,樓梯扶手被擦得發亮,一看就是常抹的。

  進門,他先開燈,再去廚房接了水。水壺燒起來,他把杯子洗了兩個。

  杯底的水他擦了一遍,擦完才放茶葉。

  金成在沙發上坐下,坐下之前把褲腿提了一下,提完才落座。

  茶遞過去,他起身接,接了以後沒有立刻喝,先用手心捧著。

  金成加過茶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何凱啊,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我也沒帶什麼東西,這是我父親集團的一張卡!」

  信封不厚,邊角壓得很齊,一看就是有人專門理過。

  他把它放在茶几上,往裡推了推。

  」金成,拿回去吧,如果不拿走,那我只能請你離開!」

  何凱站著說這句話。

  他沒有坐,也沒有去碰那個信封。

  金成並沒有動,他反而坐端正,」何凱,我知道你很厭惡我們家,但有件事我還是想說,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想一想你的大好前途,做出來政績,過兩年你還能繼續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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