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亂攤派
時間很快便來到了周一。
早晨的市委大院,掃水車剛過去,地上還留著一道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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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凱前腳踏進辦公室的門,張妍後腳便跟了進來。
門還沒關嚴,她手裡的本子已經翻開了。
走廊上還有人在走動,腳步聲過去一陣,才靜下來。
」市長,紫金集團的金俊山主席周五來我們市!」
她把這一頁推到何凱面前,指頭點在」周五」兩個字上,點完沒有立刻收回來。
」嗯,張妍啊,正常接待就行!」
他把外套掛到椅背上,順手把桌面上的文件往旁邊推了推。
桌上的日曆還翻在上一周,他伸手把那一頁撕了,撕得很齊。
撕下來的那一頁他沒有扔,壓在了文件底下。
何凱突然想起來程繼先老爺子要來柳城的事。
他的動作停了一下,手下按著那份文件,沒有往下翻。
老爺子是周三到柳城,這件事他昨天在電話里又確認過一回。
他又叫住了張妍,」接待金俊山的事情安排林曉東副市長去就行,你給梁佳宇打電話,周五常委班子要組織一個活動,不得請假,周三下午,我們開一個市委擴大會議!」
張妍愣住了,」何市長,這可是與金俊山的行程衝突了!」
她的筆尖停在紙上,停了好幾秒,紙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把本子翻回去一頁,又翻回來,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記錯。
」不管他,還有啊,你告訴你們楊慧玲主任,今天就組織人去柳城烈士陵園,整個清理打掃一下!」
」何市長,這個……」
張妍抬起頭,眉頭擰在一起,半天沒有說出後半句。
筆還捏在手裡,捏得指頭都彎了。
」就按我的安排做,明天我會去檢查!」
張妍把本子合上,站在那兒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出去。
本子在手裡敲了一下,敲完才夾到胳膊底下。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門帶上了。
門一關上,走廊里的腳步就遠了。
張妍離開不久,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鈴聲在空辦公室里顯得格外響。
他看著屏幕上那串數字,看了兩秒。
何凱把筆帽扣上,才伸手。
何凱抓起電話,」你好,我是何凱!」
」何市長啊,我是劉寶輝!」
他報名字報得很利索,像是篤定這邊一聽就知道是誰。
何凱沉默了幾秒,他很清楚這個時候清江市招商局局長劉寶輝打電話要幹什麼。
他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手肘撐在桌面上。
這通電話他等了幾天,也知道遲早要來。
桌上的水杯他往裡推了推,讓出一塊空。
」常局長,請講!」
那邊頓了一下。
聽筒里先是一聲輕響,像是把手機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
何凱的語氣很平淡,這讓劉寶輝有幾分不悅。
」何市長,金主席周三就要來了,你們接待工作怎麼安排的!」
說到」怎麼安排」這四個字,聲調往上抬了半截。
他問得像是在核對一件早就定下的事。
」常局長,這個用不著你操心吧,我們自有我們的安排!」
何凱這四個字咬得很穩,穩穩地把話擋在外頭。
」何凱,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一聲出來,聲音比剛才高了,尾音還沒有收。
何凱笑了,」怎麼,常局長生氣了?」
他這一笑很輕,笑完還把電話換到了另一邊耳朵。
桌角那支筆他沒放穩,滾了一寸,滾到文件邊上停住。
」何凱啊,這可是田市長的安排,你們一定要高度重視這一次的機會,田市長也是為了你們柳城的經濟發展,這可是一件政治任務,田市長是要親自監督的,你看著辦吧!」
他把」政治任務」這四個字又說了一遍,第二遍說得更慢。
容不得何凱說話,劉寶輝那邊掛了電話。
最後那句」你看著辦吧」說完就斷,連個緩都沒有。
聽筒里只剩下嘟嘟的聲音。何凱把話筒擱回座機上,擱得比平時重一點。
擱完他沒有立刻動,手還搭在上面。
何凱撂下電話,繼續翻閱起來文件。
紙頁翻過去的聲音一下一下的,翻到某一份,他停了,看了一會兒,才接著往下翻。
那一頁上有紅筆的圈,圈得用力,紙背都透了色。
他看了有兩三分鐘,才把這一頁翻過去。
還不到十分鐘,清江市府辦主任陳杰又打來了電話。
鈴聲響起的時候,何凱正在喝水,杯子放下,水在杯口晃了一下。
何凱皺了皺眉頭,他叫來了張妍,」張妍,這是清江市府辦主任陳杰的電話,你幫我接一下,就說我沒在!」
」我就說您下鄉去了!」
何凱點點頭,他把手從桌上拿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在扶手上點了兩下,示意她接。
張妍把凳子往裡挪,挪到離座機最近的地方。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兩下,蹭出一點聲音。
張妍很客氣,也很恭敬地接了電話,告訴陳杰何凱下鄉去了。
她說話的時候腰往前彎了一點,彎得不太明顯。
她把話筒貼著耳朵,一句一句把話說清楚,說到」下鄉」兩個字還重複了一遍。
從聽筒里漏出來的聲音何凱能感受到陳杰的強勢。
那聲音一陣一陣的,隔著半米都聽得見,張妍把聽筒往外挪了一點。
挪開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何凱,何凱沒有抬眼,只把手裡的文件翻過去一頁。
那頭說得急,張妍應得慢,一句一句都應下來,中間沒有搶話。
等張妍掛斷電話,何凱笑著說,」緊張嗎?」
張妍抹了把額頭,」市長,這領導的脾氣怎麼這麼大?」
手背上有一層汗,抹下來的時候在額角留了一道。
她抹完把手放在背後,手指還捏著。
」當然,在權力中心呆久了,大領導動不動批評他們,他們也要有一個發泄的地方啊!」
他說完這句,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把外套拿下來。
張妍低頭笑了笑就要離開,何凱笑著說,」走吧,張妍,我們還是下去看一看!」
她已經走到門口,聽見這句回過頭來,腳在門框上停了一下。
她把本子往胳膊下一夾,先出去了一步,出去以後還替他把門拉著。
車子離開市政府,門口那兩個保安在車過的時候站直了一下。
張妍在車上說,」何市長,市委梁主任那邊好像對您的安排有些不高興!」
她把話說得很輕,說完還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鏡子裡何凱的臉沒什麼變化。
」不高興就不高興,但工作還是要做!」
何凱把這句話說得不快,說完把車窗按下來一些。
」市長,您不是說您會與金俊山見面嗎?」
她問的時候手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圈,沒有畫出什麼。
何凱點點頭,」當然,不過與他見面和我安排的事情並不矛盾!」
張妍不再說話,何凱則閉目養神。
后座上的他眼睛閉上,手指還在座椅扶手上敲著,敲得不快。
敲了一陣,他自己也停了,把手收回去放在膝上。
半小時後,車子到了蘆港鄉。
車子進了鎮子,路面比市里乾淨,乾淨得不像剛掃過,像是掃了三遍。
整個街道上都是張燈結彩,兩邊的牆上全部粉刷成白色。
甚至一些不合時宜的花花草草也被擺了出來。
那些花擺得規整,一排一排的,擺在鎮子口的路兩邊。
有幾盆放得歪,底座下面還墊著磚頭,風一吹,花枝往街上伸。
有一盆的土是新的,澆過水,濕痕還在。
這比起春節還要顯得隆重。
鎮子口上,一個巨大的紅色條幅被冷風吹得嘩啦啦地響。
條幅的紅比牆上那層白要搶眼,老遠就能看見。
條幅底下站著兩個人,抬頭看了看車,又抬頭看了看條幅。
看車的時候他們把手裡的話咽了回去。
其中一個人把手背到身後,像是怕手上還捏著什麼。
風是從田裡刮過來的,條幅上的字一會兒鼓起來,一會兒癟下去。
條幅扯得不算直,左邊那頭拴在樹上,繩子鬆了半尺。
條幅上寫著」熱烈歡迎鄉賢金俊山主席榮歸故里」。
何凱皺了皺眉頭,他什麼都沒說。
他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幾秒,」鄉賢」兩個字正好被風吹得鼓起來。
車子從條幅底下過去的時候,他把車窗往上按了一點。
車子到了鎮政府,但鎮政府沒有幾個人。
門口的宣傳欄上還貼著上周的通知,紙在風裡抖。
院子裡停著一輛自行車,車筐里放著捆好的橫幅。
院裡那隻垃圾桶旁邊站著一個清掃的,看見車進來,直起腰看了看,又低下頭去。
樓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一把掃帚,掃帚頭還濕著。
鎮黨委與鎮政府班子居然一個都不在。
他沒有立刻問,先抬頭看了看二樓那一排窗。窗都開著,沒有一盞燈是亮的。
有一扇窗的窗簾拉到一半,風一吹,鼓起來又落下。
何凱在院裡站了一會兒,腳在水泥地上換了兩次位置。
他抬手看了看表,錶盤上反映出一小塊天光。
張妍跟在他後面,眼睛往牆上的值班表看,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合上了。
何凱轉身上了車,上車的時候把車門關得重了一點。
車子順著這條張燈結彩的街道行駛。
但車子走了不到兩百米,街上圍滿了人,道路都被堵上。
兩邊店鋪的門都開著,招牌上的燈沒亮。
有幾個人往車這邊看,看完又轉回去。
人擠在一處,肩膀挨著肩膀,說話的時候都往前探著身子。
中間夾著幾聲笑,笑的人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何凱讓司機老劉停下車,張妍下去看什麼情況。
老劉把車靠在路邊,熄了火。
他把手從擋上拿下來,放在方向盤上,等前頭那陣人聲小下去。
張妍推門下車,走了幾步就被擠進人堆里,看不見了。
車門開著,外面的聲音一股腦進來。
四五分鐘後,張妍回到車上,」市長,是商戶與鎮政府的工作人員吵架!」
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先喘了一口氣,才把話說完。頭髮亂了一綹,貼在額角上。
車門沒關,她又伸手關上,關的時候手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關好以後車裡的聲音小了一半,剩下一點嗡嗡的餘音。
張妍還沒來得及回答,一輛警車停在了人群邊上。
警車頂的燈沒有亮,只是停在那兒。
車上下來的四五個人,帽檐壓得低,先在外頭看了一圈,才擠進去。
人群被擠開一條縫,又合攏。
很快一對中年男女被戴上手銬帶到了警車上。
女的走的時候低著頭,男的手被別在背後,走路一歪一歪。
走到車邊,男的還回頭喊了一句,喊的什麼被人聲蓋住了。
人群跟著動了一下,又站住了。
警車門關上的那一聲,比人聲都清楚。
何凱看向張妍,」怎麼回事?」
」市長,我聽到鎮上向這些商戶每戶收了五百塊錢,說是要布置街道,商戶們認為這是亂攤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