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當場處理
最後一輛警車的門關上,聲音在街面上滾了一下,滾到牆邊才散。
警車掉頭的時候壓過一段積水,水花濺到人行道上,沒人躲。
人群散得像退潮。
有人往回走兩步,還回頭看一眼,看一眼又不看了。
地上留著一層踩爛的菜葉,還有一個被踩扁的紙杯,杯底一點水滲進磚縫。
一個塑膠袋被風推著走,推到花盆邊上停住。
何凱把車窗按下來一半,看著那些人往巷子裡分開。
風從車窗進來,帶著一點土味,還有一點刷牆的石灰味。
他把手裡那半截煙在窗外彈了一下,才開口。
「張妍,打電話把鄉書記趙文,還有他們鄉長嚴長輝請到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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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兒?」張妍的本子已經翻開,筆帽咬在嘴裡。
何凱沒有下車,隔著車窗說了這三個字。
「就這兒。」
她推門下車,走到街邊那棵樹下打電話,一隻手捂著另一隻耳朵。
隔著車窗還能看見她說話的樣子,一句說完就等,等的時候腳尖在地上點。
打完她跑回來,隔著玻璃跟何凱比了一下手,意思是馬上到。
比完她沒有立刻上車,站在車邊等。
何凱也下了車。
下車的時候他把領子往下拉了拉,外套的扣子一直沒系。
車門關上,街上靜得有點空,剛才那陣人聲像是被抽走了。
旁邊一家小超市,捲簾門拉開一半,門口碼著兩箱礦泉水。
他走進去,腳下踩到門口那塊墊子,墊子裡的水擠出來一點。
貨架擺得齊,最裡頭那一排還積著灰,燈泡有一盞不亮。
櫃檯上放著一台老秤,秤盤裡落了一層灰。
「老闆娘,來包煙。」
他把門往裡推開一些,讓捲簾門的光照到貨架上。
老闆娘從櫃檯後頭直起腰,彎腰在柜子底下摸,摸出一條拆了一半的,「華子,行不?」
「行。」
她把一包推過來,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推的時候指頭按在煙盒上,按出一點白。
推完她往門外看了一眼,像是怕街那頭有人進來。
何凱掏錢,她開始找零,零錢一張一張數,數得不快。
數到一半還抬頭看了看他,手上的動作沒停。
他沒有先問價錢,把煙盒在櫃檯邊上磕了一下。
「老闆娘,前面這裡怎麼了,好多人!」
她把零錢停在手裡,抬頭看了看門外,又看了看何凱的臉,「哎,幹什麼啊,金老闆要回來,鄉里張燈結彩裝飾街道,還要向我們這些商戶收錢!」
「為什麼要和你們收錢?」
這句何凱問得很平,問完把煙放在櫃檯上,沒有點。
零錢放下,放得很輕。
「鄉里沒錢唄。人家金家的錢都是給了村里,鄉里沒有拿到一分錢,這就向我們攤牌,大商戶一千,我們這樣的小商戶五百,就連市場裡那些小販都被收了二百!」
說到二百,她的手又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圍裙上那塊地方,已經被擦得發白。
她說完自己也知道說多了,把嘴收住,轉身去整櫃檯上的煙盒。
整到一半,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錢數,聲音比剛才低。
何凱點點頭,沒再問。
老闆娘把零錢從櫃面上推過來,推過櫃檯邊沿,劃出一點聲。
何凱接住,把錢收進口袋,零錢帶著一點櫃檯上的涼。
他把煙揣進上衣口袋,揣得很平。
出門的時候他把那包煙的塑封撕了,撕了一角下來,捏在手裡。
他又走了幾家商戶。
一家賣五金的,老闆靠在門框上,一條腿支著,說的還是那套話。
說到五百的時候他往裡讓了半步,讓何凱進店裡看了一眼。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看人,看街對面那塊新刷的白牆。
白牆上有兩道刷子印,從上往下,沒刷勻。
一家理髮店,鏡子前坐著個人,脖子上圍著布,老闆娘一邊剪一邊往外看,剪到一半停下來,往街那頭指了一下。
她指完手也沒敢停太久,剪刀又響起來。
還有一家關了門,捲簾門拉到底,只留一道縫,縫裡有人往外看,一看有人走近,縫就合上了。
何凱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敲門。
走回來這一路,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腳步放得很慢。
說法基本一致。
回到車上,剛好鄉書記趙文,鄉長嚴長輝都過來了。
他把手裡那盒煙放進車門內側的格子裡,放得很正。
張妍站在車邊,本子合上了,人還沒有上車。
她的筆還夾在本子裡,露出一截。
車還沒有啟動,兩個人就從街那頭快步過來,走到車邊才收住腳。
兩個人手裡都帶著本子,一個拿在手上,一個夾在胳膊底下。
走過來這一路,兩個人誰都沒有走在前面。
天氣不熱,風裡還有點涼,但兩個人都是滿頭大汗。
趙文的襯衫領口有一圈深色,嚴長輝的後背也濕了一塊。
趙文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走,走到下巴尖上,他自己沒擦。
汗到下巴那兒停了一下,才滴到地上。
嚴長輝站在他後半步的位置,站位站得很正。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放到了身前。
「兩位辛苦了!」
說著拿出自己剛才買的華子給兩個人一人丟過去一支香菸。
丟的時候他手沒抬多高,煙從手心出去,兩個人一人一下接住。
趙文兩手接住,接住以後先看了一眼煙的牌子,才抬頭看何凱。
他掏出打火機湊過來,微微躬身替何凱點上香菸,火苗晃了一下才穩住。
點完他退回去半步,退得很自然,像做過很多次。火機沒有收,還握在手裡。
何凱把煙夾在指間,沒有立刻抽。
「何市長什麼時候來的,我們這裡布置得還可以吧!」
「很可以啊,這標準不低啊!」
嚴長輝往前湊了半步,鞋底在地上換了位置,把半個身子擱到趙文前面,「何市長啊,這次金主席來一定會滿意的,我們一定會把鄉里最好的一面展現給金主席!」
何凱點點頭,抽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出來。
他把菸灰彈在花盆邊上,彈了兩下。
彈完他把煙夾到左手,右手的袖子往上抹了一下,抹完才看嚴長輝。
「錢夠花嗎?」
嚴長輝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問。
「市長,我們鄉財政有些緊張,市里要是能支持一下那當然好了!」
何凱把煙從嘴裡取下來,看了他一眼。
「我記得市里可是足額撥付你們的資金啊!」
嚴長輝的手在本子上捏了一下,捏出一個角,角被他捏得捲起來,「何市長啊,這次金主席來,我們實在是拿不出多少錢,剛好我們鎮上的商戶集資了十幾萬,現在還差十幾萬!」
趙文插話道,「何市長,金主席老家星落坪的錢是他們公司給的,我們只能自己拿錢布置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隻手在身前攤了一下,攤完就收回去。
何凱的臉一直沒變。
街上那點風把他手裡的煙吹得偏了一邊,偏了又直。
何凱把煙從嘴上拿下來。
「集資」這兩個字他聽得清楚。
菸灰他沒彈,讓它自己掉在鞋面上,掉了一小片。
何凱的神色逐漸嚴肅起來。
趙文與嚴長輝也注意到何凱的臉色,兩個人站直身體,本子都合上了。
嚴長輝的腳跟並了一下,並出一聲輕響。
並完他就沒再動。
「趙文,你說的商戶集資的錢到底是你們的攤派還是他們主動的?」
兩個人面面相覷。
嚴長輝先看趙文,趙文沒有看他,眼睛落在何凱的鞋面上。
趙文的喉結動了一下,擠出一絲諂笑,「何市長,是他們主動捐的!」
「是嗎?剛才我到這裡的時候,派出所得把這家餐館的老闆,老闆娘帶走,為什麼?」
兩個人都低下頭不吭聲了。
趙文的手在褲縫上按了一下,按完收回去。
嚴長輝的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白印,蹭完就把腳收回去。
收回去以後,兩隻腳並得更緊了。
何凱接著說,「要不我們一起再問問其他商戶,看看是不是他們主動要這樣子?」
「何市長,我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告訴我,我們又什麼義務做這些?」
何凱把這句說完,把「義務」兩個字咬得重,重到嚴長輝抬了一下眼,抬完又低下去。
趙文微微抬頭看了眼何凱的臉,看完又低下去。
「何市長,上面不是……」
「不要張嘴上面,閉嘴上面,誰給你發了通知嗎?」
這一句他說得不快,一個字一個字,說完就停住。
兩個人不再吭聲。
何凱等了一會兒,等他們誰都沒接這句話。
何凱把手上那支煙掐了,掐在花盆的邊沿上,掐得很短。
掐完他把菸頭扔進花盆的土裡,扔得很準。
街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圍了人。
從超市門口、從五金店門口、從巷子裡,一點一點地過來,走過來先在旁邊看兩眼,再往裡站。
有人手上還提著剛買的菜,站定以後就把菜掛在胳膊上。
先是一兩個,站在車頭前面,不說話,就看;後來是十幾個,圍成半個圈,圈裡空出一塊地方給車。
前排的人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何凱手裡那支煙。
這裡再次被群眾圍了起來。
圍在裡面的人誰都沒有說話,就站在那兒,一陣一陣地往前擠。
趙文的眼睛往人群那邊偏了一下,又收回來。
何凱掃視一眼。
他從左看到右,看得很慢,看到哪兒,哪兒的人就往後縮半步。
「趙文,今天這事情我告訴你,你們這是嚴重的違紀,你們有什麼權利向商戶攤派!」
「可是……」
可是後面的話,趙文自己咽了回去。
何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眼睛在兩個人臉上各停了一秒。
「趙文,嚴長輝,正常的接待我不反對,但你們這樣的鋪張讓我很生氣,你把老百姓的錢拿上裝門面,請你告訴我,打算怎麼辦?」
沉默,兩個人依舊沉默。
站了有一會兒,誰都沒有挪腳。
趙文的嘴張了一下,沒有出聲。
趙文的本子翻開一頁,又合上。
嚴長輝看了趙文一眼,趙文沒有回頭。
圍在外頭的人往裡擠了半步,又停住。
有人小聲把話往後面傳,傳到後面就沒了聲音。
前排那個提著菜的,把菜換到了另一隻手上。
何凱拍了一把車子的引擎蓋。
這一下不重,聲音卻實,整個街上都聽見了。
手掌落在引擎蓋上,手掌抬起來,蓋上留了一個印。
聲響讓兩個人抽搐一下。
嚴長輝手裡的本子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撿起來拍了拍灰。
拍了兩下,沒有拍乾淨,就夾回胳膊底下。
他一條一條數著,數到第四的時候手往街那頭指了一下。
說這四條的時候街上一點聲音都沒有,連風都停了。
指的方向,是那些新刷的白牆和擺滿路邊的花。
「今天的事情這樣處理,第一,向市委做出深刻的檢討,第二,向所有商戶退錢,並且賠禮道歉,第三,將派出所帶走的那兩位群眾立刻釋放,你們兩個親自賠禮道歉,第四,把這些花里胡哨的給我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