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田茂生的耳目
何凱的話音未落,一輛商務車停在了後面。
車是從街那頭過來的,過來的時候按了兩下喇叭,人群往兩邊讓。
輪胎在磚面上蹭了一下,蹭出一聲短響,揚起一片灰塵。
車子上下來的居然是清江市政府辦主任陳杰。
他下車先往人堆那邊看了一眼,看的是圍在車頭前面那些人。
踩著磚面走過來,鞋跟敲出一串聲音。
這輛車很新,車牌上的泥點濺到車門上,車門下部一道幹了的灰印。
跟下來一個年輕人,手裡抱著個包,抱得很緊,站在車門邊上沒有再往前。
他站在那兒,眼睛在街上來回掃,掃到何凱的時候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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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這就是田茂生的耳目,過來監督的。
看到何凱在這裡,他快步上前,「何市長啊,你還真的在這裡啊!」
這句話尾音還帶著一點笑,笑得很薄。
何凱把兩隻手從褲兜里拿出來,沒有往前迎,腳跟釘在原地。
「陳主任,親自來了!」
陳杰走到車前,兩隻手在身前搓了一下,搓完在褲子上抹了抹。
他先把手指向街口那邊。
「田市長讓我下來看看你們的準備情況,這一路走來,還不夠隆重,應該再多做幾個彩門,到時候顯得更隆重,還有啊,這些沿街的商戶也裝飾一下,都裝上燈籠,拉上橫幅!」
陳杰說完,自己又點了下頭,像是已經看好了位置。
他往街口那邊走了兩步,腳在磚上停了一下,又回來。
何凱的臉色陰沉下來,但趙文與嚴長輝都抬起頭,兩個人交流一下眼神,同時走上前。
何凱站在原地,一句話沒說。
剛才還低著的兩張臉,這會兒都有了光。
趙文把腰直起來,肩膀也打開了一些。
兩個人的腳步幾乎同時起,落地的聲音也是一前一後。
嚴長輝本來站在後頭,這一下走到了趙文旁邊,兩個人並著。
趙文上前,上身往陳杰那邊傾了一下。
「陳主任啊,我是鄉書記趙文,您說的我現在就辦!」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比剛才低了一點,低了就沒再直起來。
說完他掏手機,手機在兜里掏了兩下才摸出來。
摸出來以後他先看了一眼陳杰,才低頭找號。
陳杰點頭,點得很滿意。
「好,到時候再請秧歌隊來,把這裡搞得熱熱鬧鬧的!」
這一句他說得響,響到街上的人都聽見了。
說完他拍了拍趙文的胳膊。
趙文把手機貼到耳朵上,又放下來,屏幕還亮著。
「陳主任,可是我們秧歌隊現在人都湊不齊啊!」
他說著往街那頭看了一眼,那邊空著。
陳杰一臉不屑,「有錢好辦事,花點錢請一個秧歌隊不就好了!」
他說著把手往街那頭一揮,揮得很隨意,手落下來的時候還在半空停了一下。
揮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粘了一塊泥,他用腳在地上一蹭。
趙文還想說什麼,何凱把手抬了一下,把他攔住。
「陳主任,我們沒錢,如果你拿錢來,就讓鄉里去干!」
這句話何凱說得不高,但街上的人都聽見了。
剛才還在說話的幾個人,把嘴閉上了,往這邊看。
有人往前挪,挪到能聽清的地方,站住。
陳杰愣住了。
他的手還舉在半空,舉了兩秒才放下來。
放下來以後,他把手在褲子上按了一下,按出一點響。
他原本以為何凱會支持他的意見,沒想到何凱卻公開與他這個清江市府辦主任唱反調了。
街邊看熱鬧的人越站越多,站成了半圈。
半圈裡有人把菜籃子放在腳邊,蹲下來看。
後面的人往前挪,前面的人不肯退,人擠在一塊,誰也沒說話。
「何市長,這什麼意思,招商引資也是給你們柳城辦好事!」
說「辦好事」的時候他把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上,攤給街上那些人看。
何凱哼了一聲,「陳主任,金家會投資,投資什麼,投資爛尾樓嗎?如果金俊山真有錢投資,那為什麼不把那些爛尾樓都建起來?」
陳杰嘴角抽搐幾下,但還是沒有說出話來,他把手裡那支煙往地上一丟,用鞋底碾了,碾的時候腳在地上轉了半圈。
「何凱,你放肆,這可是田市長的命令!」
何凱說這句話的時候,兩隻手都在身前,沒有抬起來。
「陳主任,那就請田市長帶上錢來這裡,或者你當這個市長,否則,我絕不同意這樣的鋪張!」
陳杰的臉一下漲起來,漲到耳根。
他的手指了一下何凱,指到一半又收回去,收回去的時候還捏成拳。
捏了兩秒,拳鬆開了,手指在褲子上抹了一下。
說著他轉身看向趙文,轉身轉得很急,鞋跟在地上磕了一下。
「還在這裡幹什麼,我安排的事情不打算辦嗎?」
「可是……」
趙文支支吾吾地看向了陳杰。
他的眼睛在兩個人之間來回,來回了兩趟,最後落在陳杰的鞋上。
手機還在他手裡,屏一直亮著。
陳杰剛才被何凱幾句話搞蒙了,他皺了皺眉頭。
他先看何凱,又看趙文,看到趙文的時候眉頭皺得更緊。
「何市長,怎麼回事!」
何凱把手抬了一下,抬得不快。
「陳主任,你沒必要知道吧,這是我們柳城市內部事宜!」
陳杰看向趙文,「說說吧,趙書記!」
趙文看了眼何凱,喉嚨動了動,「陳主任,我們鄉里沒錢,向商戶們集資把鄉容鄉貌收拾了一下,這是我和嚴鄉長犯的錯,我們現在就向商戶們去退錢!」
說到「犯的錯」三個字,趙文的聲音低下去,低到頭也低了一點。
他的下巴往回收,收進領子裡一點。
他把本子合上,兩手捧著,捧在身前。
嚴長輝站在他旁邊,一直沒有說話,腳在地上換了兩次位置。
換到第三次,他自己也覺得不對,就把腳並住了。
陳杰臉上抽搐幾下,「何市長,你們就這樣糊弄領導?」
他說「你們」的時候,把趙文也一起帶進去了。
他說「糊弄」兩個字的時候,嘴往一邊扯了一下。
「是啊,本來是什麼樣子,鄉里從商戶手裡攤派來的錢搞出這樣子,還真是糊弄領導!」
他把「攤派」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趙文的肩膀沉了一下。
何凱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笑,眼睛也沒離開陳杰的臉。
街上有人低低地應了一聲,應完就沒了。
「何凱,我現在就要向田市長匯報!」
說這話的時候他把手機已經拿在手裡了。
說著轉頭走到了一邊打起了電話,趙文與嚴長輝則退後幾步。
陳杰走得不遠,走到商務車的另一側,一隻手撐著車門,一隻手把手機貼在耳朵上。
他先站著說,說了幾句換了個姿勢,把肩膀靠到車上。
靠著說話的時候,頭低著,另一隻手在車門上敲,敲得沒個節奏。
他說話的聲音壓得低,但壓不住,一句一句從車那邊漏過來。
聽得出他在解釋,解釋到一半又停住,停住的時候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圍在街上的人往那邊看,看得有人把頭都歪過去了。
有一個往後挪了半步,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麼,說完兩個人都點頭。
趙文與嚴長輝退後幾步,退到車頭前面。
趙文把本子翻開,翻了兩頁,沒有看。
他把本子又合上,合得比剛才快。
合上以後他用手按住,按了一會兒。
嚴長輝看了他一眼,趙文沒有回。
何凱下的命令似乎對他們來說不管用了。
何凱站在那兒沒動,手插在褲兜里,眼睛看著街對面那排新刷的白牆。
牆剛刷過,白得有點晃眼。
牆根底下堆著幾隻空桶,桶里還剩一點白灰。
張妍站到他側後方,本子攤開,筆懸著,沒有寫。
她把筆換到另一隻手裡,還是沒寫。
很快陳杰上前,「何市長,你真的要這樣和田市長對著幹嗎?」
他把手機收進兜里,收得很快,走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剛才重。
手機在兜里又響了一下,他沒管。
走到車頭前面,他停了一下,先把手錶看了一眼。
「不是我和田市長對著幹,是我不想和老百姓對著幹!」
何凱的一句話噎住了陳杰,他滿臉通紅,紅到脖子。
他張了張嘴,沒有馬上出聲。
喉結上下動了一回,才把話接上。
作為清江市政府的大管家,除了田茂生偶爾說他幾句,還沒有一個人這樣與他說過話,更別提那些幹部了。
這兩句話壓在心裡,臉上沒處放。
他的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蹭完就把兩隻手背到身後。
背過去以後,手指還在動。
他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到前面來,兩隻手互相握了一下。
「何凱,田市長可是說了,這一次金主席的接待工作出問題,屬地負責人可是要追責的,難道你就不擔心!」
面對陳杰的威脅,何凱只是笑了笑。
「陳主任,那就追責吧,我無所謂了!」
他這一笑,把「無所謂」三個字說得松松的。
說完他把兩隻手從褲兜里拿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杰杵了幾分鐘,杵在車頭前面,站著不動。
杵著的那幾分鐘裡,他把腳在地上點了兩下,又把手機摸出來看了一眼,看一眼又收回去。
然後他還是轉身快步上車,趙文毫不猶豫地轉身追了上去。
車門關上的時候,趙文已經站到了車邊,一隻手還搭在車門上。
車窗朝他搖下來一半,他彎著腰往裡說話,說了幾句,腰一直沒直起來。
他一隻手撐著車門,一隻手在人家的車窗邊上比畫。
嚴長輝畢竟年輕一下,他猶豫著沒有動。
他的腳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來。
收回來的那一腳,腳跟在磚上磨了一下。
磨完他把兩隻手抄在身前,抄得很緊。
很快陳杰那輛商務車向興坪村方向駛去。
車開出去,灰塵從後輪那兒揚起來,揚到人身上。
圍在街上的人往兩邊退,退得不快,有人拿手在臉前扇了兩下。
灰塵落到那些花上,落在白牆上。
何凱看著車子揚起的灰塵,看了有幾秒。
「顧鄉長,攤派是誰的主意?」
這一聲問得不高,問完他沒有再補一句。
嚴長輝垂著頭,垂得很低,脖子上的筋都顯出來。
「何市長,是趙書記安排的,但我沒有反對!」
何凱沒有立刻接著問,先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擦得很慢。
「好,你願不願意糾正,把錢給那些商戶還有小販退回去?」
嚴長輝為難地搓著手。
他抬頭看了何凱一眼,看見何凱沒動,又低下去。
「市長,我……」
他咽了一下,「那些錢都是宣傳委員孫明浩他們收的,其實我……我……」
「我什麼我,你們自己的財政收入連你們鄉政府的工資都不夠一個月,全靠上面撥款,花起錢來卻這樣子大手大腳,太不像話了!」
說著何凱拿出手機,屏幕在太陽底下暗了一塊,他側過身去,讓光落在屏上。
手指在屏上按了兩下,按得很穩。
他打通了牛管軍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