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9章 卸磨殺驢
向牛管軍講完這裡的情況,何凱便回了市里。
上了樓這才發現牛管軍卻已經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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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靠在走廊的牆邊,兩隻手背在身後,看見何凱上樓,先抬手看了一下表。
表看完他把袖子往下拉了一把,才往前走。
走過來的時候腳上沒聲,人已經到了跟前。
他看著何凱上來,嘴上先動了。
「何凱啊,下鄉就能發現問題,你可是把我們當成牲口使喚!」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笑的,笑裡帶點怨氣。
何凱把鑰匙從兜里摸出來,摸了兩下才摸到,鑰匙上還掛著一串門禁卡,卡片碰在一起響了一聲。
他苦笑著說,「牛處,沒辦法,說明問題還是太多了!」
牛管軍跟著他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一隻手扶在牆邊的扶手欄上。
「我感覺這次你還是要經受一次暴風驟雨!」
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下才開。
他把門推開,側著身讓門,讓牛管軍先進。
何凱打開門,把牛管軍請進去,「牛處,暴風驟雨見多了,也不怕了!」
他說著把手往門裡一讓,讓得很自然。
牛管軍進門的時候先往屋裡看了一眼,看的是桌上那堆文件。
走到沙發邊上,他沒有立刻坐,先把外套的拉鏈拉下來一截。
辦公室里那股悶了一上午的氣味散出來,桌上有半杯涼水,水面上一根茶葉貼著杯壁。
窗開著一條縫,窗簾被吹得往裡鼓了一下。
牛管軍在沙發上坐下,外套沒脫,帽子摘了放在茶几上,帽子歪著,他沒有擺正。
沙發一壓,皮面出了一聲響。
他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往前坐了一點。
坐好以後他先看了一眼門口,像是確認門是關的。
「何凱啊,有一個不好的消息,有關部門要求結束對李艾的調查,要求停職反省!」
說「停職反省」的時候,他把語速降下來,降得很低。
何凱愣了愣。手裡還拿著鑰匙,鑰匙停在半空,停了兩秒才放下。
放下去的時候,鑰匙和桌面碰出一聲。
何凱把這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己問自己。
「停止調查?」
牛管軍點點頭,點完把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為什麼,不是證據完整嗎?」
牛管軍把聲音壓下去一點。
「調查中她改口了,而且那個姓梁的副校長承認了所有的責任!」
他說「姓梁的」三個字,說得輕。
牛管軍把手裡那本本子合上,放在腿上,手還壓在上面。
屋裡靜了一下,靜到能聽見走廊里有人關門。
何凱緩緩坐下,坐下的時候手在桌沿上撐了一下。
椅子在他身子底下轉了半圈,才停住。
他把鑰匙放到桌上,放的時候磕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屋裡靜到能聽見走廊里有人關門。
手放在膝蓋上,指頭收了一下。
「好吧,看來你們紀委也不是鐵板一塊,這明顯的是讓人鑽了空子!」
「鑽了空子」這幾個字他咬得慢,慢到自己都聽見了,說完手在膝蓋上捏了一下。
這話說完他自己也覺得重了,把嘴收了一下。
牛管軍把本子從腿上拿起來,又放回去,放得比剛才靠里一點,放好以後他往門口看了一眼。
「何凱,你這是在說我嗎?」
何凱搖搖頭,搖得很輕,搖完又補了一下,把話接得很穩。
「當然不是說你,你這個外來的和尚還是不容易!」
牛管軍笑了,笑的時候頭往後仰了一點,仰到沙發靠背上。
這一笑把剛才那點緊繃的勁兒散了散。
「知道我不容易了,說說你下鄉的事,蘆港鄉之所以那樣做,一定是有領導授意,你這就要處理,是不是有些著急了!」
說完他把兩條腿往前伸了一下,伸得很舒服的樣子,鞋尖頂到了茶几腿。
茶几上那個帽子被他順手挪開了。
何凱往椅背上靠了靠,靠上去以後手插進褲兜。
「反正我早已經把田茂生市長得罪完了,虱子多了不癢!」
說完他伸手在脖子後頭撓了一下,撓到一半才覺出這話跟手是配的,自己先笑了一聲。
「何凱啊,你這個人性格太剛了!」
這句話說得不重,像是隨口說的,說完他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抿完把杯子放下,位置沒挪。
何凱笑了笑,「我就是看不慣那些事!」
他笑完,手在沙發扶手上敲了一下,敲完兩隻手疊起來。
牛管軍把身子從靠背上拿起來,往前探了一點,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搓完還沒放下。
這個姿勢他保持了有一會兒才開口。
「我突然想問問你,程老爺子來我們市,而且你還安排了黨課,時間還與金俊山來探親衝突,是不是有意而為之?」
何凱笑了笑,這一笑比剛才那兩次都長一點。
「巧合,這確實是巧合,不過從這一次我們也能看一看我們市裡的這些幹部還有沒有黨性!」
牛管軍笑了,笑完把本子在手裡拍了一下,拍得很輕。
「好吧,還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清江市監獄那邊給我們市紀委打了電話,那個永豐機械廠的原廠長胡勝利要見我!」
何凱把桌上那半杯涼水端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看來他是想通了!」
這句話何凱是對著桌上那半杯水說的。
「或許吧,不過這一次有可能還要爆出來一個大瓜!」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何凱,看的是窗外。
窗外院裡有人在挪車,車燈掃過窗簾,掃過去就沒了。
何凱靠在沙發靠背上,靠上去以後把脖子也往後仰了一下。
仰著說話,聲音從嗓子底下出來。
「什麼瓜到時候再說,反正這個永豐機械廠我一定要拿回來,越快越好,最好在春節前解決!」
說到「春節前」三個字,他把手在沙發扶手上一按。
說完他把脖子從沙發靠背上抬正。
牛管軍站起來,「好,那就這樣,我晚上到清江,明天一大早就去見這個胡勝利!」
說「一大早」的時候他看了下表。
起身的時候在褲子上按了一把,把坐出來的褶子按平,按了兩下。
站起來以後他把外套的下擺拉了拉,拉到腰上,拉完又往下拽了一拽。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來,看了何凱一眼,最後什麼都沒說,把手在門框上按了一下。
牛管軍離開,門關上,走廊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了。
聲控燈一盞一盞亮過去,又一盞一盞滅。
何凱坐在沙發上沒有立刻動,手還搭在扶手上,指頭在皮面上按出一個小坑。
過了一會兒他才起身回到辦公桌後坐下,坐下時椅子響了一聲。
還沒坐穩,張妍快步進來,「何市長,田市長明天要過來!」
她進來的時候門沒有敲,手裡拿著本子,本子邊角被捏得卷了。
進門帶進來一點走廊里的風,紙頁翹了一下。
她站在桌邊,腳並得很齊。
何凱把手裡的筆放下,放得很輕,筆尖朝里。
「他來幹什麼?」
「估計還是為了金俊山的事,楊傑主任已經在來市裡的路上,估計十幾分鐘就到了,不過也快下班了,要不然我定個酒店你們……」
張妍說到這裡停住,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何凱擺手,「不用,來就來吧,估計還是要給我上眼藥!」
「上眼藥」這三個字他說得有點慢,說完自己先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他的手擺得很低,擺完就落回桌面,指頭在桌沿上敲了兩下,敲得桌面有一點聲。
敲的聲音不響,一下一下,敲到第三下停住。
張妍站在桌邊沒有走,看了他一會兒。
她轉身出去之前,把桌上那半杯涼水端走了,端走的時候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點聲。
二十分鐘後,楊傑果然到了。
院裡那幾輛車走了一大半,停車線空出一片。
門衛從屋子裡出來,站到門口,看車子進來又坐回去。
整個辦公樓已經沒有幾個人了。
樓梯口下來一個人,抱著一摞文件,看見來客,側身讓了讓。
走廊里的燈亮著,聲控燈隨著腳步一段一段地亮,又一段一段地滅。
這種時候的辦公樓,腳步聲響得比白天清楚。
進門的時候沒有敲門,也沒有通報,門是直接推開的。
他楊傑一臉陰沉,毫不客氣地拉開何凱對面的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聲音在空樓里顯得很響。
何凱抬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文件合上,推到桌角。
坐下以後他把外套的扣子解開了一顆,又系回去。
系回去以後,他把兩隻手放在椅子扶手上,肘部往外撐了一點。
他開口之前先清了清嗓子,清完把手上的表鬆了松。
「何凱,你們市里有些太敷衍了!」
「敷衍」兩個字他咬得很實,咬完還往椅背上靠了一點,像是把話釘在桌上。
何凱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靠上去以後沒有笑。
「楊主任,什麼意思?」
「金主席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而且還有上百億的投資,你們對待接待實在是怠慢,還不如人家村子裡!」
說到「上百億」的時候,他把三個字分開說,一個一個往外放,說完才把手從桌面上收下來。
「還不如人家村子裡」這一句,他說完還把嘴往一邊扯了一下,扯完又抿回去。
何凱保持著微笑。
「楊主任,人家金俊山能給村子裡花錢,怎麼就不給我們市里花錢,財政的錢不是這樣花的!」
說「財政的錢」四個字的時候,他把手往桌面上按了一下,按完沒有抬起來。
手指在桌面上停著,像是隨時還要再按一次。
楊傑的眼睛跟著那隻手往下看了一眼。
楊傑用手指戳著辦公桌,「何凱,你以為我不懂?我也是幹過常務副縣長的,花點小錢賺大錢,這點道理你不懂?我看你這純粹就是為了你那扭曲的心理!」
這句他說得急,急了以後氣息有點亂。
他戳了三下,第三下戳得最重,桌面上的紙都錯了一點位置,最上面那張歪了一個角。
戳完他把手收回去,在膝蓋上抹了一下。
何凱笑了。
楊傑都把這歸咎於自己扭曲的心理。
這實在是太可笑了。
他把笑意壓在嘴角,沒有退,也沒有接話,就那麼看著楊傑。
看到楊傑的手從桌上收回去,他才把身子往椅背上靠實。
空樓里靜下來,能聽見窗外路上的車過去。
見何凱沒有說話,楊傑繼續說。他自己坐得也不安穩,身子往椅子裡陷了一下,陷完又往前坐回來。
「何凱,柳城市這些年經濟能在全省縣域經濟排在前面,金家的貢獻至少占了一半,你這是卸磨殺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