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走過場調研
劉長山走了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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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對一直坐在旁邊記錄的劉凱博說:「你記住了,對付這種拖字訣,不能給他們留退路。你說'儘量',他就給你拖三個月;你說'想辦法',他就給你拖半年。只有把時間釘死、把手段釘死,他們才會真正動起來。」
劉凱博把這句話記在了筆記本的扉頁上,筆尖頓了頓。「陳書記,我記住了。「
當天下午,方旭在高新區管委會的動員會開了。
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管委會機關和下屬事業單位的幹部來了將近一百人,椅子不夠坐,後排站了兩排。
方旭上台的時候沒拿講稿,只帶了一張手寫的提綱紙條,塞在西服口袋裡也沒掏出來。
「今天我只說三件事。第一,權限下放是市委常委會集體決定的,不是哪個人的意思,也不是臨時起意。你們拿著文件回去好好看,上面列的權力清單、責任清單,每一條都有依據。」
「第二,權限放給你們是讓你們放手幹事,不是讓你們胡來。項目論證要過會,資金使用要走程序,該集體決策的必須集體決策。但只要程序合規、結果經得起查,出了任何問題,責任我來扛。」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第三——如果誰因為怕擔責任就不幹事,占著位置當甩手掌柜,那我跟你們把醜話說在前頭,蘇陽高新區不養閒人。你們看看周邊幾個市的高新區,人家三年翻了一番,我們原地踏步了多久?原地踏步就是倒退。倒退的人,早晚要被換掉。」
台下一片安靜。有幾個人低著頭,有幾個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更多人坐直了身子。
散會之後不到半小時,余鶴群就給陳青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振奮,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陳書記,方市長今天在會上說的那番話,太提氣了。管委會幾個平時縮手縮腳的科室負責人散會後都在互相問——方市長這話是認真的?我看他們是終於聽進去了。」
「余鶴群,你不要光顧著高興。這些工作本來是你該自己完成的,市里幫你解決了,後面要是再有問題,你自己寫辭職報告。」
余鶴群馬上就回應,「陳書記放心,要是有下次,不用您過問,我自請處罰。」
陳青坐在辦公桌後面,笑了笑,「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接下來誰還在推諉扯皮,你記下。我給過機會了,不珍惜的,那就換人。」
余鶴群在電話那頭乾脆地應了一聲:「明白。」
產業落地推進到經濟開發區的時候,陳青終於碰上了那塊他從到蘇陽第一天就隱隱預感到的硬骨頭。
這塊骨頭不是李豐澤撬的,也不是省里誰設的局,是京合石化蘇陽分公司——一家在蘇陽盤踞了十幾年、大到讓人繞不開的國字號巨頭。
它在開發區占地兩千多畝,年產值上百億,光正式員工就有三千多人,再加上配套的倉儲物流和外包服務,養活了大半個經濟開發區的人。
但它也是蘇陽最大的污染源,環保局的數據抽屜里關於它的投訴信摞起來有一尺多高,周邊幾個村子的老百姓每次開群眾座談會都必提京合石化的煙囪。
陳青到蘇陽第一年就聽說了這檔子事,但那時候手裡有擴市的硬仗要打,沒有騰出精力來碰它。
現在擴市的盤子鋪開了,經濟開發區的重新規劃方案擺在桌面上,京合石化的環保問題像一顆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不拔掉,整個擴區規劃就推不動,新引進的企業一看旁邊杵著這麼大一個污染源,誰還敢來?
他讓分管環保的副市長鄭國棟先去探路。
鄭國棟跑了三趟,每次回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第三次匯報的時候,鄭國棟把筆記本往茶几上一擱,苦笑了一聲:「陳書記,我是真沒轍了。田先復態度客氣得很,茶給泡的是明前龍井,坐的是真皮沙發,但就是一句話——他們執行的是國家行業標準,不適用地方標準。我說蘇陽的地方標準更嚴,他說那是針對地方企業的,京合石化是國字號企業,歸口不在地方。」
「你問他整改方案了嗎?」
「問了。他說總部沒有批覆,他無權啟動任何升級改造項目。我問總部那邊大概什麼態度,他笑了笑,說『鄭市長,總部的事我也說不好』。」鄭國棟攤了攤手,「那就是根本不想動。」
陳青聽完沒有表態,讓鄭國棟先回去,然後把劉凱博叫了進來,讓他把京合石化從成立到現在所有的公開資料調出來,包括工商登記、環保記錄、歷次領導視察的新聞報導,一樣不落。
劉凱博動作快,第二天上午就把一摞材料送到了陳青桌上。
陳青翻了一個多小時,把這個叫田先復的人摸了個七七八八——五十五歲,在中石化系統幹了整整三十年,從車間技術員一路做到分公司總經理,級別相當於副廳,跟蘇陽副市長平起平坐。
八年前調到蘇陽,跟三任市委書記都打過交道,每一次地方上試圖在環保問題上跟他叫板,最後都不了了之。
原因很簡單,京合石化的人事權、財務權、業務決策權全歸總部管,地方政府的文件對他來說只有「參考意義」,沒有約束力。
「陳書記,這個事確實不好辦。」劉凱博站在辦公桌對面,把一份京合石化的納稅數據指給陳青看,「京合石化加上它下游的配套企業,一年貢獻的稅收占了整個開發區的四成。要是把它逼急了,減產或者搬遷,經濟數據馬上就會掉一大截。到時候不用田先復說話,市里其他部門的人首先就會有意見。」
陳青沒有接話,拇指在材料封面上的「京合石化」四個字上慢慢摩挲了兩下。
他在想一個問題——這種硬骨頭,硬啃肯定不行,田先復在地方上浸淫了八年,什麼招數沒見過?
你越是跟他拍桌子,他越是巋然不動,因為他篤定你不敢真的把他怎麼樣。
可要是放任不管,這顆爛白菜幫子就永遠杵在那兒,丟了不捨得,不丟看著噁心。
他抬起頭。「劉秘書長,你幫我約一下田先復。不是正式約談,就說我到經濟開發區搞調研,順道去他那兒坐坐,了解一下企業的經營情況。」
「好。以什麼名義通知他?」
「就說是調研。」陳青把材料合上,「不用說得太正式,越隨意越好,讓他覺得我就是去走個過場。」
兩天後的下午,陳青帶著劉凱博和環保局局長方志遠去了京合石化。
車剛拐進廠區大門,陳青就看見田先復帶著幾個副總已經站在辦公樓門口等著了。
田先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齊整,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笑容,迎上來握手的時候兩隻手都伸了出來,把陳青的右手包在中間搖了又搖。
「陳書記,歡迎歡迎!您這位大書記能親自到我們企業來指導工作,我們京合石化上下倍感榮幸。」田先復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說著側身引路,「來來來,裡面請,茶都泡好了。」
陳青跟他握了手,目光掃了一眼他身後那幾個副總——一個個站得筆直,臉上掛著同樣標準的微笑,但眼神里透著一股篤定。
那股篤定陳青太熟悉了,是一種「我們知道你來幹什麼,但我們不怕你來」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