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學校第一天
陳曦從碗沿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爸，你不是說大學比當市長輕鬆嗎？怎麼聽起來好像也不輕鬆？」
陳青夾了一筷子菜：「輕鬆不輕鬆，不是看做什麼，是看怎麼做。慢慢做，就不累。」
陳曦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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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陳青回到書房，又把那份財務摘要翻了出來。
他把秦氏建設那頁折了個角，又翻到學生投訴統計表那頁，在「已關注」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然後拿出便簽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幾行字：
「一、朱曲善的人事權。十一個中層崗位調整，黨委程序缺失。」
「二、秦氏建設。新校區基建超支百分之三十，結算價異常。」
「三、學生投訴。信訪件轉後勤，後勤回復'已關注'，無實質跟進。」
「四、梁高。紀委分管範圍被壓縮，此人可用但需先摸清底細。」
寫完，他看了一遍，合上便簽本，放進了教案旁邊的抽屜里。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方旭和劉凱博分別發了一條消息：「周三晚上八點，來家裡一趟。有事當面說。」
兩人都回得很快：「收到。」
陳青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周四交接，下周一到蘇陽大學報到。中間的這幾天，他要把蘇陽的事在方旭那裡交代清楚，還要把蘇陽大學的底在腦子裡再過一遍。
兩件事疊在一起，哪一件都松不得。
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書桌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線。
陳青關了檯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蘇陽大學的事，他還沒有真正踏進去，但棋盤上的棋子，他已經看到了幾顆。朱曲善是明面上的帥，秦四海是暗處的卒，梁高是一顆被擠到角落的車。
而他自己，才剛要落子。
不急。慢慢來。
周三晚上七點半，方旭和劉凱博一前一後到了。
兩人在門口碰上了，方旭先進門，劉凱博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紙袋，進門時放在玄關柜上：「陳書記，嫂子說您最近在喝中藥，我帶了兩盒陳皮，泡水喝不影響藥效。」
馬慎兒從廚房探出頭來：「有心了。你們聊，我去給你們倒茶。」
陳青把兩人讓進屋內，指了指沙發的位置：「坐。今天是私下說，不搞正式匯報那一套。」
方旭在沙發上坐下，劉凱博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兩人的坐姿都鬆了幾分，不像是來開會，倒像是來串門。
「明天周四交接，秦利民接我的位置，你們都知道了吧？」陳青開門見山。
方旭點頭：「知道了。穆部長給我打了電話，說省里已經定下來了。」
「秦利民這個人，你們跟他打過交道沒有？」
劉凱博先接的話：「打過。他當辦公廳主任的時候，市委報上去的文件，他批得很快，但改動不多，基本上原樣轉呈。有一次來蘇陽調研，在市里吃了一頓飯，全程沒怎麼說話，只在最後說了一句『你們這個擴市的思路不錯』。」
方旭補充了一句：「我跟他接觸不多。但他能在這個位置上坐這麼多年，說明他穩得住。」
陳青沒有接話，拿起茶几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他穩得住，就是我的意思。」
陳青珍重地開口，「蘇陽這個盤子已經鋪開了，不需要再有人去推。只要不偏方向，誰坐這個位置都能運轉。秦利民懂規矩，不折騰，正好合適。」
他看向方旭：「我走之後，京合石化的事你繼續盯。一定要堅持每周看一次進度，不讓他拖就行。」
方旭點頭：「我一直盯著。」
「高新區的產業落地，余鶴群那邊已經上了正軌，你不用過多插手。但有一條——華鼎資本的那幾家企業，你現在不撤監管，他們就不會動。你一撤，他們就會回來。這件事不在交接文件里寫，你心裡有數就行。」陳青的語氣沒有變化，「第三件事，是趙志遠。」
方旭和劉凱博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調到沂城區之後，工作狀態怎麼樣？」陳青問。
「還行。」方旭斟酌了一下用詞，「比以前沉穩了，不跟不該接觸的人走得太近。他上任之後，沂城區那邊的幾個爛尾項目推得動，班子裡的副職也服他。有一次他給我打電話，說了一句話，『方市長，我欠陳書記一個交代』。」
「他不需要交代什麼。只需要把事情做下去。」陳青的語速沒有起伏，「你幫我留意一下他，做得好的事，不用特意告訴我。但如果他在下面碰到了推不動的硬茬子，你可以適當地搭一把手。」
方旭應了一聲：「好。」
「浩然在那邊幹得怎麼樣？」陳青問的是沈浩然，這個從他在京西時就跟著的人，後來在長合省和江南省的城東經濟協作區，代表京西市過來，現在在經濟協作區管委會做副主任。
劉凱博回答他：「您帶出的兵，很強。」
陳青點點頭，沒再說下去。
方旭和劉凱博又坐了十幾分鐘，陳青把幾個交接時容易漏掉的節點分別交代了一遍——京合石化改造的尾款支付節奏、高新區的土地指標缺口、新機場配套工程的資金盤子。
說完，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周四交接完，我就去蘇陽大學了。後面的路你們自己走。」
方旭和劉凱博都點了點頭，沒有說客套話，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馬慎兒從廚房出來時，玄關那邊已經沒了人影，只有那兩個紙袋擱在柜子上，方方正正地並排放著。
周四上午九點，市委小會議室的燈亮著。
長條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組織部的人坐在靠門的一端，秦利民坐在陳青左手邊，李豐澤、方旭和幾位副市長分坐對面。會議桌中間擺著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交接清單，下面是各分管部門的匯總材料。
陳青先開口：「今天這個會，走程序。蘇陽的工作，這兩年大家配合得很好。省里安排秦利民同志來接，我沒什麼不放心的。」他翻開面前的交接清單，逐條過了一遍——擴市後續的行政區劃調整、高新區的產業扶持政策、京合石化改造的進度節點、新機場配套工程的資金保障。
每說一條，組織部的人在旁邊記一筆，秦利民不時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偶爾抬頭看一眼說話的人。
會議持續了約四十分鐘。散會時，陳青站起來，看向秦利民：「辦公室那邊還有幾樣東西，我帶你去看看。」
秦利民合上筆記本：「好。」
兩人走出會議室，李豐澤、方旭和劉凱博跟在後面。走廊里的陽光斜著照進來，在地磚上拉出幾道長長的光影。
陳青邊走邊說：「辦公室左手邊第一個抽屜，放的是高新區擴區的審批原件，後面如果省里有複查，你直接拿這個給他們看就行。右手邊的柜子里，有幾份跟京合石化談判的記錄，田先復簽字的每一頁都在，你留著有備無患。」
秦利民沒有多問，只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走到辦公室門口，陳青推開門：「這是你的了。」他側身讓了一步，秦利民走進去在辦公桌前站了片刻，拉開左手邊第一個抽屜，裡面整齊地碼著一沓文件，每一份都用回形針別好了，最上面貼著一張標籤：「高新區擴區審批原件」。
陳青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秦利民把抽屜推回去，才開口：「你忙，我先走了。」
秦利民轉過身：「陳書記，方便的話，哪天我去蘇陽大學拜訪你。」
陳青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別的，轉身往外走了。
走廊盡頭，李豐澤幾人還站在那裡。李豐澤主動走過來：「陳書記，我送您到樓下。」
陳青擺了擺手：「不用送了。都回去忙你們的。」
對李豐澤，他沒有恨意。
仕途上各有各的道路，光彩與陰暗中間有一道誰都不承認的顏色，但事實就是存在。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按鈕。
電梯門打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三個人，沒有說話，走了進去。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幾道身影被兩道銀灰色的金屬門板緩緩遮住。
金屬表面的反光里映出走廊頂燈細長的輪廓，像一條拉直了的線，線的另一頭指向了新的征程。
周一早上，陳青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沒有打領帶。
他站在玄關的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領，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
兩年前剛來蘇陽時那股風風火火的勁兒已經收斂了許多，換了一種更平緩的東西，像河面下的水流。
馬慎兒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他的穿著，默默給他披上了大衣，「第一天去，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過去。」
陳青接過她遞來的保溫杯，在手裡握了一下，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
他擰開杯蓋看了一眼，裡面泡的是菊花枸杞，水色淡黃，幾朵菊花浮在水面上。
「放了一點冰糖。」馬慎兒說，「你嗓子容易干。」
陳青把杯蓋擰緊，放進了公文包側袋。
「下午回來吃飯。」
「你不用趕。」馬慎兒輕笑了一聲，「第一天去，事情不會少。到了學校先看看什麼情況，不用急著趕回來。」
「那就不一定。也許就沒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