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說出真相
相關職能的規範一直都在,做好了這些職能就在你的工作範圍內;不做,那就是個空架子,被人忽視和壓制的後果就是自己該承擔的。
蘇沐離開後,陳青坐在椅子上。
蘇沐來說的事,應該是蘇陽大學普遍存在的問題。
從最初梁高的態度就可以看得出來。
相信周書記會給他打電話的。
紀委的工作要是不自己抓住,同樣也會變成一個擺設。
他拿起手機,翻到嚴駿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四聲,接起來了。電話那頭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辦公室環境裡常見的背景音,像是有電腦風扇在轉。
「陳書記?」
「嚴駿,你有沒有空?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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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有的。您什麼時候方便?」
「現在。」
「好,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之後,大約十分鐘,敲門聲響了。
「進來。」
嚴駿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裡沒拿包,頭髮比陳青記憶中短了一些,整個人看著比幾年前精神了不少。
他走進來,在辦公桌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陳書記,好久不見。」
陳青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在我面前不用那麼客氣。」
嚴駿笑了笑,「都聽您的。」
說完,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話雖然這樣說,但姿態已經收起了敘舊的狀態。
「李澤宇的事,你看到消息了?」
「看到了。」嚴駿點頭,「那封舉報信,是不是他寫的,我不確定。但信里說的那些事,我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你知道多少?」
嚴駿沉默了兩三秒,像是在組織順序。「陸振邦的課題組,在計算機學院是最大的。他手裡握著最多的經費和最多的研究生名額。但課題組的運轉方式有問題——研究生進組之後,剛開始基本被安排做橫向項目,跟學術研究關係不大。那些項目是陸振邦以個人名義從外面接的,經費不進學校帳目。」
「不進學校帳目,進哪裡?」
「進他名下的一家科技公司。法人代表是他妻子。」
嚴駿的聲音低了不少,「李澤宇進組第三年,寫了一篇論文,內容質量不錯,投到二區期刊被接收了。但投稿之前,陸振邦要求他加上導師為通訊作者。」
猶豫了一下,嚴駿似乎在斟酌用詞,「這在學術圈不算罕見。」
「現實的情況是什麼?」
「就是陸振邦的課題組裡,幾乎所有論文的通訊作者都是他本人。但李澤宇後來發現,那篇論文的版面費是從他的課題經費里扣的,而不是從陸振邦的項目經費里。」
陳青的手指在桌面停了一下:「課題經費怎麼到學生手裡?」
「陸振邦不讓經費走學校財務系統。他讓研究生簽一份『勞務費代領協議』,名義上是學生簽字領取,實際上錢轉到他妻子公司的帳上,再以『差旅補助』之類的名目給學生發一部分。剩下的部分,留在公司帳面上。」
陳青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嚴駿坐在椅子上,沒有催促,也沒有補充。
「你手裡有沒有李澤宇簽過的那份協議?」
嚴駿猶豫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陳青注意到了。「李澤宇給過我一份複印件。他說留著怕以後用得上。但那個東西能不能作為證據,我不確定,畢竟上面有他的簽名。」
「原件在誰手裡?」
「陸振邦那邊。應該在他辦公室的檔案櫃裡。」
陳青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換了一個方向:「陸振邦在學院裡的關係網怎麼樣?」
「很密。」嚴駿回答得很快,「計算機學院的副教授、講師,有五六個是他帶出來的學生。這些人跟他在學術上是一體的,評審課題、評職稱,基本都聽他安排。我剛來蘇陽大學的時候,在教研室會議上質疑過他一次,當場就被駁了回來,後來他讓秘書通知我『下周的課題會議不用參加了』。」
「你怎麼回他的?」
「我沒回。」嚴駿說,「但我知道他當時就記住了我的名字。」
陳青沒有評價他的做法,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桌面,又移回來:「你手上還有沒有李澤宇之外的其他材料?」
嚴駿沉默了片刻:「我手裡沒有,但能在別的地方找到。」
「多久時間能找到?」
「兩三天。」
「好。你整理好之後直接交給梁書記。」陳青看著他,「不用通過我中轉。」
嚴駿點了點頭,「陳書記,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李澤宇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不確定要不要見您。他之前的舉報轉到校辦之後,朱曲善批示『自行整改』,結果他被停了課題。他現在怕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遍。」
陳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你覺得他會來見我嗎?」
嚴駿想了想:「我覺得會。他現在應該是被逼急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那你就再去找他談談,就說我的辦公室一直開著門。」
「好的。陳書記,那我就先走了。」
嚴駿走了,對於他辦事,陳青沒有一點擔心。
這是他在蘇陽大學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手下。
陳青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翻到梁高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梁書記,調查進展怎麼樣?」
回復來得很快:「正在調取材料。有一份關鍵文件需要本周內拿到。而且,計算機學院那邊今天已經有兩個課題組的人打電話來試探了。」
陳青看完,回了一個字:「不用管試探,話題直接點。問題一查到底。」
他放下手機,重新靠回椅背。
黨委會上的「不向全校通報、不擴大知悉範圍」的決定是對的,但朱曲善很明顯已經在私下安排施壓了。
梁高消息中所說的試探,很明顯就是在給紀委施壓。
學術研究成了這些人在工作和教學上的一塊遮羞布,用來掩飾那些看似合理規則下的陰暗。
就連嚴駿似乎都已經默認了很多「規則」,可想而知問題的嚴重性。
陳青心裡很清楚,大學的管理生態,和他以往接觸的體系完全是兩個模樣。
這裡重學術、輕秩序,很多不合理的潛規則被默認為常態,形成了一個無解的怪圈。
他手裡以往管用的管理經驗、工作筆記,在這片特殊的天地里,根本派不上用場。
眼下他無力改變整個格局,只能先落地手裡的事,步步為營。
黨委會結束次日上午,蘇陽大學食堂全新整改方案正式出爐。
初稿由蘇沐擬定,陳青只微調了兩處措辭,卻直接把一紙空文,釘成了實打實的硬規矩。
第一處,將模糊的「第三方檢測」,精準改為委託市監局檢驗檢測中心專項檢測,杜絕外包糊弄、走過場的貓膩。
第二處,在食堂監督委員會後明確標註:三名學生代表、兩名教師代表、一名後勤處代表。
沒有長篇大論的修改,卻徹底堵死了暗箱操作的空間。
所有監督、檢測環節,全部落實到具體機構、具體人頭,再也沒有模糊地帶。
三頁紙的整改方案,字字落地,標題醒目——《蘇陽大學食堂管理全面整改方案》。
蘇沐第一時間帶著文件去省教育廳備案,返程後認認真真將複印件貼在行政樓大廳公告欄。
四角封死膠帶,杜絕卷邊脫落,確認無誤後,拍照發給陳青:「陳書記,方案已公示。」
此時的陳青,正坐在辦公室,盯著一份關鍵材料——計算機學院近三年研究生經費發放匯總表。
這份材料源自李澤宇的爆料截圖,由嚴駿初步整理,漏洞百出,疑點重重。
他點開蘇沐發來的照片,清晨的陽光穿透玻璃,精準打在公示文件上,整改時限:一個月,刺眼又醒目。
外界議論紛紛,陳青卻懶得湊這個熱鬧。他避開人群,從行政樓側門走出,直奔食堂整改現場。
上午十點,非就餐時段,食堂內部只有保潔工人在整理餐桌,井然有序。陳青沒有走正門,徑直繞到後廚專用入口。
尚合團隊入駐兩天,後廚運轉早已比之前的清源餐飲順暢數倍。
剛進後廚,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後勤孫主任正叉著腰,盯著工人拆卸老舊鏽跡灶台。
腐朽的鐵皮灶台鏽穿多處,拆卸時碎片簌簌掉落。孫主任彎腰撿起一塊,沉默著扔進廢料堆,鐵片撞擊廢料的悶響,像極了他此刻憋屈的心境。
抬頭撞見陳青,孫主任渾身一僵,神色瞬間複雜。
可對方手握實權、行事雷霆,他根本不敢得罪。
警惕、不甘、畏懼、服從,數種情緒交織,最終只化作一句拘謹的應答:「陳書記。」
「蔣時局來過?」陳青忽然開口。
孫主任回神,低聲應答:「來過一次,看了一眼就走了,什麼都沒說。」
陳青瞭然。
沉默,就是最大的態度。蔣時局這是默認整改,選擇退讓觀望。
到食堂門口公告牌張貼了全新通知——市監局檢驗檢測中心全麵食品安全檢測,結果全部合格。
加蓋紅章的檢測報告複印件公示在外,食堂一事,大局已定。
沒人再敢前來詢問是不是處理過頭了。
清源從頭到尾拿不出任何整改方案,負責人劉清源全程銷聲匿跡,看似默認了陳青的處理。
可陳青清楚,這只是開始。
劉清源與學校的糾葛,可不僅僅只是一個食堂。
陳青剛轉身返程,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點開消息,是紀委梁高發發來的重磅內容:「陳書記,李澤宇剛剛來紀委了,主動提出要當面見您。」
陳青腳步微頓,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猶豫、觀望、試探,最終,這匹被逼到絕境的「兔子」,還是選擇了咬出真相。
他沉穩地打字回覆:「定的幾點?」
「他說明天下午有空,我定在了兩點。」
「好,明天你帶他來我辦公室。」
收起手機,陳青坐回辦公桌前。
窗外暖陽灑落,桌面鋪著一層淡金色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