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學術履歷


  第二天中午,陳青沒去食堂吃飯。

  蘇沐把餐盒送到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在看梁高發來的一份材料——李澤宇舉報信的完整附件,比黨委會上口頭通報的更詳細。

  經費使用記錄的截圖一共有七張,每張都是一頁Excel表格的一部分,拼接在一起能看出資金從學校財務劃出後,經過兩次周轉才到達最終帳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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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間有一道轉帳記錄顯示的收款方名稱,與陸振邦妻子的公司名僅差一個字。

  陳青把材料看完,合上文件夾,開始吃飯。

  吃到一半,桌上的座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紀委辦公室的號碼。

  「陳書記,李澤宇已經到了。」梁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我現在帶他過來。」

  「好。」

  陳青放下筷子,把餐盒推到一邊,起身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攏了一下,留出一片乾淨的桌面。他重新坐下的時候,敲門聲響了。

  「進來。」

  門推開,梁高先進來,側身讓了一步,李澤宇跟在他身後走了進來。

  他穿的黑色棉外套,拉鏈拉到領口,露出半截灰色的毛衣領子。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李澤宇走到陳青的辦公桌前兩步的位置站定,沒有坐下,目光先掃了一圈辦公室的陳設,最後落在陳青臉上。

  「陳書記。」李澤宇開口,聲音不大,還透著一些青澀。

  「坐。」陳青語氣儘量溫和一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梁書記,你也坐。」

  梁高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

  李澤宇猶豫了一瞬,在椅子上坐下來,身體微微前傾,文件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文件袋上面。

  「你昨天去紀委找梁書記,說想見我。」陳青的語氣不高不低,「現在你來了。想說什麼,直接說。」

  李澤宇的手指在文件袋邊緣按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

  他轉頭看了一眼梁高,又轉回來,像是確認了一下這個房間裡有誰、沒有誰。

  然後他把文件袋拿起來,放在辦公桌上,推到了陳青面前。

  「這裡面是原件。」

  李澤宇語速很快,似乎並不想展示自己的心情,亦或者是在掩飾內心的不確定。

  「比之前提交的那份材料更完整。之前我怕被人截住,只交了一部分複印件。這個文件夾里是我這三年陸陸續續保存的所有東西,一共三十二份——經費流水、項目合同、我簽過的勞務代領協議、還有兩封我發給他但沒收到回復的郵件。」

  陳青沒有打開文件袋,手放在袋子上面,看著他:「你保存這些東西用了多久?」

  「從頭到尾。」李澤宇說,「從第一年進組,發現他要求我們把課題經費劃到公司帳上的時候,我就開始留了。當時是覺得不對勁,但沒想好能怎麼辦。後來事情越來越過分,到第二年下半年的時候,我已經不太指望能畢業了。那時候開始把這些東西整理成完整的材料。」

  「你說你發過郵件給他?」

  「發過。」李澤宇的聲音停了一下,「去年十一月份,我寫了一封郵件,問我的論文什麼時候能提交審稿。他回了四個字——『再等等吧』。」

  「後來呢?」

  「後來沒有後來了。那篇論文我改了三遍,每次他都說『可以了』,但從來不簽字確認提交。直到上個月他跟我說,這篇論文質量不夠,建議我換一個方向重新做。我當時問他,如果重新做的話還需要多久。他說——『你還想不想畢業了?』」

  李澤宇說到這裡,聲音沒有變,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攥緊了。

  梁高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看著他。

  「現在呢?」陳青問。

  「現在他讓我搬出實驗室了。說課題組空間不夠,要把我的工位騰給新生。」李澤宇說,「所以我寫了那封舉報信。」

  陳青沒有立刻接話。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最上面的幾張紙翻了一下,沒有逐頁細看,然後放了回去,把文件袋放在桌角。

  「李澤宇,梁書記跟我說過,你現在不太信任學校的人。因為之前你向校辦反映過問題,結果反而被停了課題。」

  陳青看著他,「你這個判斷是對的。之前學校處理學生反映問題的方式確實有問題。」

  李澤宇沒有說話,眼裡的緊張消除了一點,但還沒有完全相信。

  畢竟,他雖然還是學生,但已經是有獨立思考能力、能參與學術研究的人了。

  但凡腦子沒有問題,都應該知道,他只是剛好在新書記來的時候寫了舉報信,但會不會蛇鼠一窩,他並不知道。

  好在陳青之前反思過自己,所以他大概用自己當年還是學生時的思維想了想。

  「但有一個事實你要清楚。」陳青繼續道,「你寫的這封舉報信,現在已經正式立案了,黨委會已經過會。陸振邦的行政職務已經暫停,紀委正在調查。這個程序一旦啟動,不會因為任何人打過招呼就停下來。」

  「你說的『任何人』包括朱校長嗎?」李澤宇問。

  這個問題來得快,語氣比之前任何一個字都快。也是陳青預料到會出現的情況。

  陳青看著他,沒有迴避:「包括。也包括陸振邦本人。」

  李澤宇沉默了幾秒,身體有小幅度的放鬆。這是他進門之後第一次改變坐姿,肩膀往下沉了一點,像是在某個一直撐著的地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平面。

  「還有一件事。」陳青說,「你的課題和學位問題,在調查期間會暫停程序。等調查結束之後,如果確認你在課題中的工作是獨立完成的,學校會安排學術委員會對論文進行獨立審核。不影響你畢業。」

  李澤宇的眼裡閃過一絲希冀的光,「真的?」

  陳青點點頭,「如果你舉報屬實的話。」

  「陳書記。」他的聲音已經有些激動,「我寫那封信的時候,已經做好拿不到學位的準備了。我不是為了要個結果才來的。」

  「那你為了什麼?」梁高在旁邊接了一句。

  李澤宇看著他:「我來,是想讓你們知道這件事是真的。不是我在編,不是我賭氣。這些東西都是真的。」

  「事實就是事實。」陳青安慰道:「前路艱難,正是我輩披荊斬棘向前的最好時機,不是嗎!」

  李澤宇看著陳青,笑了。

  「陳書記,您確實不一樣,謝謝您!」

  「好了。紀委的調查需要你的配合,我這裡就是給你一顆定心丸,一切都依事實為依據。學術研究同樣如此!師者,傳道受業解惑。學生好,才證明老師有能力。如果靠吸學生的血,那這個老師就不合格。」

  這一句話說出來,李澤宇的神態完全放鬆了。

  「陳書記,有您這句話,我相信公正會來的。」

  陳青擺擺手,「公正是有前提的,證據鏈需要完整。如果一切真的如你所說,或許因為證據,依然不能還你一個最全面的真實。」

  「我明白。謝謝陳書記,我也說一句『學者,所以虛心求教、博聞強識、明辨慎思。』」

  他說完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學生先走了。」

  看著門關上,梁高的語氣也輕鬆不少,「他這個狀態,比我想的好。」

  「他剛才說『不是要個結果才來的』。」陳青重複了一遍,「那你覺得他是為什麼?」

  梁高想了想:「他說的是要『公正』。」

  陳青沒有接話,目光落在桌角那個文件袋上。

  三十二份材料,三年的積累,一個學生在沒有出路的情況下做的最後一件事——把證據理清楚。

  他現在連學位都不太在意了,他在意的是這件事有沒有人信,事情會不會公正。

  在政府機構,集體榮譽和得失高於個人,這毋庸置疑,人人都必須明白和遵守。

  可如果大學裡,這個集體榮譽變成了「導師」個人,這還是集體榮譽的表現嗎?

  陳青拍了拍這疊材料,「梁書記,以正視聽就要靠你了。」

  梁高立即站了起來,「陳書記,您放心。我這就先回紀委。材料我會儘快梳理。」

  陳青點點頭,「陸振邦在學校幹了二十多年,課題組裡出過多少學生?」

  梁高停住腳,回頭想了一下:「具體數字我回去查。但他在學術上確實有東西——長江學者不是白給的,他拿過國家重點項目,帶出來的學生有在頂刊發過論文的。」

  陳青沒有回答,還是直視著梁高。

  梁高的心怦的一跳,張了張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有些人,現在不一定有畏懼,資料不一定是校內的。」

  「謝謝陳書記。」梁高微微彎腰,退出了辦公室。

  一個學生要到破釜沉舟的時候,才敢舉報。

  僅僅靠學校內部,收集的資料根本不全。

  就像陳青提醒李澤宇,他的舉報材料在他自己看來也許很全,但對於判定而言或許並不齊全。

  公正,不是道德的宣判。

  公正,是法律維持的秩序,一直都很冰冷。

  梁高走後,陳青沒有立刻打開那個文件袋。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角那沓材料,把手放在上面壓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來放進了抽屜里,上了鎖。

  有關學術方面的舉報,他不能妄加評論。

  材料有紀委去審核就足夠。

  只需要在匯總時,他認真核對紀委的工作是流於表面還是真正挖出了問題,並且要有實證。

  下午四點多,梁高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空手,手裡拿著一沓列印紙,比上午李澤宇帶來的材料薄,只有四五頁。

  他進門後在辦公桌前坐下,把列印紙放在桌面上,沒有推過來。

  「陳書記,我整理了一下陸振邦的學術履歷。」梁高翻開第一頁,「按你的意思,把他承擔的課題和培養的學生列了一個清單。這是初步匯總,數字可能不全,但框架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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