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校園會議
陳青接過來,從頭翻起。
第一頁是項目清單:
三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其中兩項是主持,一項是子課題負責人;
十五個省部級課題,涉及電子信息、人工智慧、大數據三個方向;
主持建設了一個省級重點實驗室,配備的儀器設備總價值超過兩千萬。
第二頁是論文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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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五年以通訊作者身份發表SCI論文二十七篇,其中一區七篇,二區十三篇。
第三頁是人才培養:
二十年間指導博士生十七人,已畢業十二人,其中四人現為副教授及以上職稱,兩人在海外高校任職。
第四頁是榮譽:長江學者特聘教授、省科技進步一等獎獲得者、省學術技術帶頭人。
陳青翻到第四頁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梁書記,這些數據你怎麼查到的?」
「公開渠道。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網站有項目公示,知網能查論文,學校人事處的檔案室也有一份,我去調了一下。這些都是公開可查的內容,不是內部材料。」
陳青把清單合上,放回桌面。
他沒有馬上說話,目光在封面上「陸振邦」三個字上停了一會兒。
這些數字確實漂亮,三個國家重點項目、二十幾篇一區二區論文、十幾個博士、一個省級重點實驗室。
蘇陽大學能進入省屬雙一流,這些數字是實打實的支撐。
「你覺得這些數據怎麼樣?」陳青問。
梁高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找一個不偏不倚的措辭。
「分量很重。蘇陽大學計算機學院的學科排名,跟陸振邦個人有直接關係。他要是倒了,這些項目還能不能留得住,是個問題。」
「項目跟人走?」
「大部分跟人走。他主持的兩個國家重點項目,執行期還有兩年。如果他被免職或者被調查期間無法正常履職,項目的執行進度會受影響,省廳和基金委那邊會有意見。」
陳青沒有接話,手指在清單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節奏不快,像是腦子裡同時在進行好幾條計算。
「梁書記,你覺得陸振邦這些學術貢獻是真的嗎?」
梁高愣了一下:「這些數據都是公開可查的,應該是真的。」
「我沒有問數據是不是真的。」陳青看著他,「我問的是這些貢獻——是他作為一個學者應該做的,還是他用來換取特權的籌碼?」
梁高沒有再回答,但坐在椅子上的姿勢微微變了,像是這個問題讓他需要在腦子裡重新調取一些信息。
「一個教授帶出好學生、發論文、拿項目,這是他的本職工作。做好了,學校應該支持他。但如果他把本職工作當成『我做了這些,所以學校應該聽我的、學生應該為我服務、制度應該給我讓路』——那這些貢獻就不是貢獻,是護身符。」
陳青的語氣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已經過了很多遍的結論,「陸振邦的問題,不是他做沒做學術。是他把學術做成了山頭的圍牆。」
梁高聽完,點了點頭。
「黨委會上的決定是暫停行政職務、不影響學術工作。」
陳青繼續說,「這個決定現在回頭看,不是讓步,是必要的區分。學術貢獻歸學術貢獻,違規行為歸違規行為。該肯定的肯定,該處理的處理。不能因為他有問題就把他的所有工作都否定,也不能因為他有貢獻就放任他的問題。」
梁高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那調查的方向,還是按原計劃走?」
「走。但方向要更清楚——查的是他利用學術身份謀取私利的違規行為,不是查他的學術水平。這兩件事要分開,從調查開始就分開。材料裡面涉及學術評價的部分,不要動。只查與行政權力、經費使用、學生權益相關的內容。」
梁高合上筆記本:「明白。」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陳書記,還有一件事。陸振邦今天上午讓他的學生助手來紀委問過一次,說想了解『調查的大致範圍』。他的助手說,陸振邦本人想知道,調查期間他還能不能正常使用實驗室的設備。」
「你怎麼回的?」
「我說調查不影響學術工作,設備照常用。」
「對。就這樣回。」陳青說,「他越覺得自己可以正常運轉,他留在檔案櫃裡的東西就越不會提前轉移。」
梁高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轉身走了。
門合上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陳青重新拿起那張清單,翻到第二頁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放進了抽屜里,和李澤宇的文件袋放在同一層。
但看這些資料和統計,確實是個學術研究的領軍人物。
師者和學術研究放到一起,原本是為了更好的實踐,但如果實踐成了老師獲取學生利益的手段,那就不是師者,而是盜。
如何區分師生之間的學術研究,的確是個非常難以解決的問題。
無師自通的畢竟是少數。
奉獻不是沒有收穫,這一點他歷來都認可。
只是,如果把「為師」兩個字放到前面,在大學,什麼才是程序的正義,而不是所謂的學術圈的規則。
他小時候,對老師的形容都是「園丁」。
園丁栽培了滿園的花,芳香遍野。
如今,園丁也不是不可以出售自己的種植技術,可為什麼一定要把滿園的花香都收集起來獨占呢?
難道「園丁」變成了「收割者」?
把企業培養新員工的一套拿到大學裡來真的合適嗎?
周一的下午,陳青讓蘇沐通知了九個院系的青年教師代表,兩點半在行政樓三樓小會議室開一個座談會。
通知上沒有寫議題,只寫了「聽取青年教師對學校工作的意見建議」。
蘇沐挨個打了電話,語氣統一:「陳書記想了解一下教學一線的實際情況,不要求準備發言稿,有想法就說。」
兩點二十五分,小會議室的燈亮了。
長條桌兩側擺了十二把椅子,桌面乾淨,每人面前一個一次性紙杯,裡面泡了茶。
陳青提前到了,坐在長條桌中間的位置,面前沒有放筆記本,只有一隻保溫杯。
陸續有人進來。
第一個是經管學院的一個年輕女講師,進門時看到陳青已經在座,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靠邊的位置坐下。
第二個是法學院的男教師,戴著眼鏡,進門後微微點頭,選了一個中間偏左的位置。
後面進來的人有的彼此認識,低聲招呼了幾句,然後各自落座。
蘇沐站在門邊,逐一核對名單。
兩點三十二分,還有三個座位空著。
蘇沐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走到陳青旁邊,彎腰低聲說了一句:「陳書記,計算機學院的一位老師說臨時有課來不了。文學院的兩位說教研室臨時開會,請了假。」
陳青點了點頭。
蘇沐退回到門邊,把門輕輕帶上了。
「不等了。今天請大家來,沒什麼特別的主題。」
陳青開口,聲音不高,足夠大家聽得清楚,「我上任不到兩周,學校的情況還在熟悉中。食堂的事大家應該都知道了,但那只是一個開始。我想聽聽各位在一線教學、科研中碰到的問題。有什麼說什麼,不用顧及場合。」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前排的經管學院女講師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沒有第一個開口。
坐在中間的法學院男教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陳青一眼,也沒有動。
「那我就先說吧。」坐在陳青正對面的一位男教師開口了。
他三十出頭,穿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露出一截襯衫領子,坐姿端正。
陳青認出了他——上周自己走過計算機學院樓下時,二樓窗戶里傳出的那個聲音,正是這個人站在窗口打電話,語氣很沖。
「陳書記,我叫許正,計算機學院的講師。」他頓了一下,「我沒什麼準備。但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一下。」
「你問。」
「第一,學校承諾的科研啟動經費,我入職三年了,還有一半沒有到帳。第二,教師公寓的租金去年漲了百分之十五,後勤處說是因為市場價調整,但市場價的依據沒有公示過。第三,我去年申報了一個省級課題,通過了學校初審,但最後沒有被推薦上報。我找科研處問原因,科研處說『名額有限』。但後來我了解到,被推薦上去的那位老師,當年沒有發過一篇論文。」
他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會議室里有人換了一下坐姿。
陳青沒有說話,手指搭在保溫杯蓋上,看著他。
許正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要不要繼續說下去:「陳書記,我不是來告狀的。這些問題我平時也跟學院反映過,學院說等一等,一等就是三年。今天您說有什麼說什麼,我就說了。」
「你說得對。」陳青說,「這些事不應該等三年。」
會議室里的氣氛鬆動了一點。
經管學院的女講師抬眼看了陳青一眼,又看了看許正,然後開口,聲音比許正小一些:「陳書記,我補充一下關於課題的事。我們院去年申報課題的時候,也有一份材料被卡了。不是因為質量不行,是因為『方向與學院重點研究方向不完全匹配』。但那個『重點研究方向』是誰定的、標準是什麼,沒有人解釋過。」
她說完後,中間那位法學院的男教師也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措辭比前面兩個人更克制:「陳書記,我提一個教學方面的事。我們法學院的模擬法庭設備用了快十年,投影儀經常故障,維修申報了兩次,後勤處說配件停產了,換新的需要報預算。報上去之後,一直沒批。」
陳青把這些問題記在了心裡。
他沒有帶筆記本,但每一句話都落在腦子裡,像一顆釘子釘在對應的位置上。
許正說完之後,會議室里的節奏明顯變快了。
後面七個人陸續發了言,問題和前面的方向相似——經費、資源分配、職稱評審的透明度、教學設備的維護。
最後一個發言的是坐在角落裡的一位女教師,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聲音很輕但字句清晰:「陳書記,我去年評講師,材料報上去之後,學院的評審委員會說我『課時量不足』。但後來我發現,我教學秘書的記錄和評審委員會拿到的數據對不上。少了四十多個課時。」
陳青看了她一眼:「你找過教學秘書核實沒有?」